◎沟壑中金嗓裂帛的云燕 |（河南）李红军

豫偃李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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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壑中金嗓裂帛的云燕  |（河南）李红军

   

       我对故乡的感情就像赤子对于母亲，亲近的同时总想寻得一滴感恩的素材。对于故乡的风物和人物，尤其是对于处在素朴而维艰、置身巷道中踮脚探寻光明的清末民初的时代背景下的人物，我有着非同寻常的热爱。

       这个标题里的云燕，网络上有一种说法是传说中的燕子，并把这个传说依附在孙膑身上，说他因眷恋故土，死后化为云燕，飞回故里，萦绕在古塔周围。实际上，云燕不是一个汉语的词汇，而是一个符合我印象中值得同情的人物，望文生义的话，就是云端的燕子，因为被命运捉弄，偏偏落难在故乡的沟壑中不得高飞，带有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于1861年创作的长篇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这个书名揭示的值得同情的烙印。

       云燕作为一名旧社会的女子，多年前就已经通过故乡河南洛阳偃师本土的文史资料，进入我将来某一天要诉诸于笔墨的蓝图。时隔多年，我才重拾朝花，骤然发现尴尬的手头在我的数万册藏书中，一时竟然得不到跟云燕的命运有关的只言片语，搜遍网络也一无所得。原来我是见识过的，读过之后还无比唏嘘，甚至落泪。关于云燕的出身、成长以及遭难，那些个文章记录得很详细，我现在要想写她，只要把原材料重新回炉，加入我的心血，酝酿一番，改头换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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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云燕这位带有传奇色彩的女子仿佛跟我捉迷藏似的，让我的文笔陷入迷雾和僵局。好在我为马夫在电脑中整理过一本诗歌集，里面有他创作的抒发云燕命运的长达101行的七言古诗可供参考。我相信马夫所依据的文史资料，和我之前看到的应该极为接近。

       我发现，要借助他转写的叙事性质的七言古诗，重新返回之前的文史资料塑造的语境，可谓是困难重重，上得去下不来，因为以精炼著称的诗歌对孕育它的散文化的文史资料进行了剪裁和编辑，二转手之后，云燕的命运出现了用于遮挡的屏风和视线的盲区。我只有借助这首七言古诗和我早先对云燕的深刻印象，来进行夹脚的写作，把踯躅行走的一片风景，塞进过于狭小的鞋子。

       一群陕西来的孩子为了活命，流浪到我的故乡，放下要饭的木碗，汇聚在名叫云字班的剧团的屋檐下，渴望胸腔里的声音经过枣木梆子的反复捶打变得绵柔和侠义，好让再次端起的木碗被袁大头银币所砸中。入了云字班，就得抹去俗姓而改姓云，云彩、云霞、云丽的脸蛋和身材个个没得说，要说最优秀的，还要数正值豆蔻年华的云燕顶呱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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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燕的过人之处只能交给我的想象。她那一副眉眼抢去口舌的半壁江山，把命运中的苦涩和甘甜，通过皱眉与开眉、瞪眼与闭眼等动作，添油加醋地抒发出来。最摄人心魂的当然还是她的金嗓，唱到悲情之处可以响遏行云，欢庆之时则可以俘获麋鹿。

       一个姓秦名寅弼的肥头麻脸的腰里别着手枪的土匪，被云燕十七八岁的眉眼和金嗓吸引走了心魂。一听到云燕的大名或者唱腔就非要立马见到她，垂涎的视线从云燕深藏不露的脚往上一直仰望到她晴转阴的脸蛋儿。从秦寅弼第一次见到云燕就命人关闭并把守的房门背后，传出云燕陷入云泥之隔的人间噩梦里誓不相从的捣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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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寅弼把上膛的子弹对准云字班班主的太阳穴，云燕这才咬紧牙关饱含热泪，扑通一声向着举枪的手腕跪地求饶。秦寅弼收了枪就和云燕同时挤入一扇门，那是一扇仅仅容得下他一个人粗壮的身躯通过的乡村木屋的窄门，云燕是被他扛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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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燕不唱戏时，以泪洗面，唱戏时，则以面裹泪。无论唱不唱戏，秦寅弼都用一双狐狸的眼睛，酸溜溜地围着云燕转，他餍足的胃口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云燕柔弱的身子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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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大戏的最后一场戏，是一场悲情戏，紧锣密鼓在急风骤雨中开场。云燕的金嗓唱到高潮的桥段，凭借压抑的弓箭穿越戏台，达到撕裂巾帛的地步，肝肠也在步步紧逼的梆子声中一寸寸折断。秦寅弼则躺在戏台后面的苇席上，盯着云燕的后脑勺，进入大麻的烟雾笼罩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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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卸妆之时，云燕将一对闪烁着星光的金耳坠摘下，双手颤抖着交给师妹云丽。秦寅弼跑到两人面前催促着云燕连夜赶路，云燕瞪了一眼秦寅弼说，人家有内急去去就来。秦寅弼半信半疑地拉扯着云燕往茅厕附近移动，从茅厕内传出的第一声枪响将云燕击倒，云燕女性的惊叫声中染有一丝无悔。秦寅弼一边掏枪一边逃跑，从茅厕口传出的第二声枪响自秦寅弼的左后胸穿越而过，他当场毙命。

       云燕在黑暗的包围下，在秦寅弼的挟裹下，被不明真相的枪手误认为是秦寅弼，她被子弹拖入沟壑中的命运，已经无力挽回一丝朝霞的动容。得知秦寅弼已经从人间蒸发之后，云燕的唇角绕开豫剧喑哑的枣木梆子，流露出最后一滴带血的笑容……

        2023.06.10偃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