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偃李红军 发表于 2024-9-15 08:19

◎从顾玉琴的兰花到山口百惠的幸子 |(河南)李红军

◎从顾玉琴的兰花到山口百惠的幸子 |(河南)李红军


我重又望见那个放走了小学课本上一串生字的少年,怀抱着初到外婆家串亲戚的欣喜,像一只没有觅食任务和成长苦恼的幼兽,身穿不会发光的锦衣,夜行在乡村被一块白色帆布担当的银幕烘托出月亮湾的夜晚。

从几条歪歪扭扭的街巷中,抽出来的毛线般的星光交织的人声疙瘩处,形成一片可供孩子们疯玩一种跟翻跟头类似的名为打车轮游戏的空地。当一束会呼吸的光,手电筒一样猛然打在露天的银幕上,所有莽撞的心跳都被强行吸附在滋滋啦啦的雨声一样的电流信号内部。

我只能望见那个少年衣领上面的脑袋,而在我的构图背景中存在的银幕以及银幕上的故事,正是那个少年的目光汇聚的焦点。我瞅了一眼银幕上刚好呈现出来的扮演赤脚医生兰花的顾玉琴的笑容,和乡村里出落的女子没什么两样儿,可是,就是这一个笑容,竟被那个只知道剧中人兰花却不知道其扮演者名字为顾玉琴的少年用心滋生出来的花托一样的手掌捧着,唯恐一眨眼就碎裂了。

兰花的笑容正是出自虚构的名叫月亮湾的地名,当那银铃般的笑声从黑色的喇叭中传出来,那个少年的耳朵就像乡村磨坊里的磁铁吸收沙子里的铁屑一样,将笑声一缕缕地收纳在上衣别着没有牌子的钢笔的口袋中。只此一晚,那笑容就是开放在少年屋檐下最美的雨花,淋湿他用蜡笔勾勒奶油面包的崎岖星空。

我多么想轻拍一下那个少年的肩膀,因为我发现兰花皱起的眉头以及哭腔的诉说,勾引跑了他面对兰花的笑容曾流露的酒窝里的最后一滴蜂蜜,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而咸涩,好像有一只手往沙漏里加入了一只蝎子,或者往水漏里加入了一条蚂蟥。女主角的命运线,隔着银幕的时空,轻易地牵动了他寄身的木偶。

那个黑色油漆封堵的夜晚,留下了一个难以愈合的伤口。少年就在伤口中入梦,只是梦里再无月亮湾,只有从上衣口袋里流回月亮湾的浅浅的笑声。

我能给予他什么呢?我置身局外而非世外,他看到了我能看到的,我却看到了他无法看到的。我和他距离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亿光年。我和他距离又如此贴近,仿佛只隔一心。我不能一手捅破我和他之间的这层窗户纸,因为,无情又多情的时光不答应。我有幸跟着那个少年从乡村进入县城,我知道会有另一位名叫山口百惠的女子的笑容,填满他面向葵花呼唤青铜的心灵。

一个又一个被水银路灯燃烧着柏油路上的石子和沥青的柠檬色的夜晚,那个少年已经囫囵吞下课本上拿捏得很准的生字和纠缠智力的公式,他的双手从百货楼下那家贩卖道口烧鸡的香气中徒劳地缩回来,安放在贴合着长条连椅的双膝上。我从那个把黑白电视机摆放在正中央的会议室的木窗玻璃上,望见这曾经封存在地窖的一切场景,我的焦点依然是那个懵懂的少年。

一阵雪花从黑白电视屏幕上刮过,出现了名为《血疑》的电视剧片头字幕,那个少年紧紧地盯着,仿佛这两个字里面蕴含有构成阴差阳错的命运的一连串貌合神离的基因密码。很快,当大岛幸子的笑容出现,那个少年的目光比看字幕时更加炯炯有神。他的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想去触摸上衣口里的英雄钢笔,但是没有。就连指甲附近的肉刺,他也没有触摸,很显然,我发现他的双手根本无处安放。我实在不忍心看下去,就破天荒地让一个痒痒发生在他的后脑勺,他这才伸手去那里胡乱瘙挠了一把。

当幸子的泪水洒落,那个少年的脸同样阴云密布。父母的一声呼唤,该回家睡觉了,明天还要上早自习!步步紧逼的亲情滋味,无意中震落他早在心扉就已断线的泪珠。我洞悉这流露在生活表面与浮华现象背后的一切,但是那个少年不懂,当然,他也不需要懂。他在大岛幸子和山口百惠之间,画了一个等于号,他这两划短横线是无比认真的。幸子的笑容和泪水,永远都是没有国界的,尤其是那笑容,已经变成一种从少年走向青年的迷人而靓丽的招牌。

电视连续剧的奇幻元素在那个少年的脸庞,生长出比露天电影所能繁育出来的更多、更棘手的青春痘。我总是望见那个少年在木材垛之间和同伴捉迷藏时,深深陷入的一种彷徨,还有莫名的兴奋。当雨丝笼罩了整座小县城的四月,那种彷徨和兴奋,就能借助黄昏的斑驳光线,持续发烧到天明的决绝曙色。

我和那个少年之间相隔的那层窗户纸,被时光蘸着唾液濡湿,我和他的泪水彼此交织,泪水过后,则是一片荣光……

2023.06.20偃师/




◎《谢谢你》——致敬山口百惠 |(河南)李红军

我最担心黑白电视机的屏幕,
播放唐朝诗人岑参的雪花。
当我明知道你将以蜻蜓的方式,
闪现在罗大佑的池塘边,
我就抛开小学四年级课本,
奔向只留有一颗星星的少年时空。
这欢欣的玻璃镶嵌的木窗,
阻挡夜莺的歌喉抢占你的话筒。
那忧郁的焦糖塑造的连椅,
扎根在为你鼓掌和跺脚的刹那。
*
你的对白被汉语的配音偷换。
你的歌声在指针躬耕的唱盘上,
回旋着摆渡春风的柳丝和蝌蚪符。
你的笑容在蔗糖和蜂蜜之间,
选择弃权后任凭酒窝的涟漪,
波及到白蝴蝶掠过的清泉。
一个命定的否定词划过你的唇角,
树冠上空的层云把阴翳投进鸟巢。
血液中的暴风雨打湿家谱,
海燕在闪电和惊雷的夹缝展翅。
*
你手中拿着水晶制作的三棱镜,
把单纯的时光解析成彩虹。
在文火通往青春的照相薄上,
你的身影一路辗转成白帆,
将镌刻有纯真的朱砂痣的锚索,
抛在鸥鸟舞和海豚音的深港。
电路中日夜流淌的荷尔蒙,
为雨雾中迷茫的水银灯,
提供接续旭日梦想的接力棒,
钻石睿智的光芒为我的年轮导航。


◎《月亮湾的笑声》赏赐给我专属于月亮的秘密 |(河南)李红军

时光回溯到老掉牙的1981年,那年我年满8岁。玩够了镶嵌有花里胡哨的颜色和形状的玻璃弹珠,但是喉结和胡须都还没有在我少年的版图上显山露水。谁要说我是迷你版的白面书生,那我哪怕就是饿着咕噜噜叫唤的肚子,也要冲着小学黑板中隐身而退的聊斋女郎唏嘘不已。

然而骨子里,我还是把母亲种植的棉田里的棉铃,当做有朝一日能够凭借步步高的芝麻花而平步青云的白云。

8岁那年的仲夏夜,一定是外婆用她巨龙拐弯的拐杖,把我引领到一部名为《月亮湾的笑声》的露天电影的银幕前。我从生字本上使劲儿挣脱的视线,几乎等同于从沙子里出落的铁屑,顿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它们纷纷呈集束状朝着磁铁制作而成的银幕上堆集,最终聚焦在女主角也即一个名叫兰花的年青赤脚医生上。

年长后,我读到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代表作家薄伽丘所著的《十日谈》。得悉常年在阿西那奥山修行的腓力第一次带着他那与世隔绝的儿子下山来到佛罗伦萨城中,面对儿子遇到的一群身穿华服的漂亮姑娘忍不住向他追问是什么时,腓力硬说是绿鹅。儿子对城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却对腓力说,亲爱的爸爸!让我带一只绿鹅回家吧!……绿色难道比红色甚或其它颜色更具有至死难忘的吸引力?腓力为何偏偏要说那群象征女子的鹅,是绿色的呢?

很幸运,我在兰花身上找到了答案。我呵退聊斋女郎的视线,望见兰花身穿绿色翻领外套,白色衬衣,辫子用红头绳扎起,显得红扑扑的脸蛋愈发精神,眼眸里更是散发出橘子一样的光芒。无论时代背景影响之下的家庭因素如何随着漫天风云来回变卦,兰花始终用她的绿衣紧裹着的一颗金子般的柔美心灵,感召并滋润着被迫陷入荒漠的那段爱情。绿色是铺满人生荒漠的一线生机,可以晕染整片大地。

当我蓦然得知兰花生活的村庄名叫月亮湾时,我赶忙下意识地从银幕上抬头,向着星星触摸的夜空探寻,一眼就寻找到一弯新月。在没有电灯和路灯为我驱赶走噩梦的夜晚,我曾经无数次地仰望过可供外婆洗衣裳的月亮。但是之前的月亮,与我第一次听到月亮湾这样的村名时仰望的月亮截然不同。一定是露天电影中的兰花,将之前的月亮和之后的月亮在我的生命中分开了。之前的月亮上居住有嫦娥,之后的月亮上则居住有绿衣的兰花。

那个供给少年流浪的夜晚,我加速的心跳指使着沉重的视线,把月亮当做我一生中最妩媚的象形汉字。兰花的酒窝,包括兰花的愁眉,甚至兰花走路时身背的药箱,都构成这个象形字“月”的唯美神韵。兰花成了月亮的象征。因为银幕上的兰花相对于天上的月亮来说,距离相对要近得多,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当兰花暂别我的视线,我就屏住呼吸,希望电影能够在时间线上3倍速也就是一秒钟72帧的速度快进,直到兰花再次闪现再恢复到一秒钟24帧。

当露天电影从我所居住的城市甚至外婆的村庄消失,兰花的扮演者顾玉琴也在岁月中老去,我只剩下头顶的月亮。月亮的光辉花粉一样一点点洒落在我的肩头,融入我的心上,我能切肤地体验到少年时代专属于月亮的秘密,携带着桂花和橘子芳香酝酿而成的一片葱茏的绿意,仍旧在消磨着我恪守的最后的青春。

隔着无数的光阴粒子,我向绿鹅挥手,向兰花挥手,而唯独向月亮的秘密招手,当我终于能够握住一握沙般握住那个秘密,我一定是外婆眼中最幸福的世中人……

2023.07.25偃师/




◎《月亮湾的笑声》早年观影记 |(河南)李红军

我并不知道月亮,
是散发着橘香的女人的象征。
也不知道背着药箱的女医生兰花,
是顾玉琴扮演的。
童年的一颗玻璃弹珠,
在月亮和兰花之间掷来掷去,
我无法选择一个口袋,
掏出里面的橡皮或硬币,
来盛放少年的秘密。
*
我不懂得摆放在灶火台上的醋,
会酝酿出嫉妒的火焰。
我一点也不怨恨兰花的对象贵根,
一个被家庭背景牵住牛鼻子的小伙,
相反,我希望兰花和贵根,
走进红蜡烛的蚕茧,
孵化牵牛花的梦。
*
我不喜欢弯道超过三个的路,
但电影需要的不仅仅是兰花的笑容,
还有眼泪,心结和门槛。
我最想快速播放的是:
报纸上的社论和电台里的广播。
*
月亮湾坠入月亮背面的山谷。
女赤脚医生兰花,
依偎在贵根家的果园中,
用她那张橘子树丛露出的一半笑容,
治好我的腮腺炎和肠胃炎。
*
面对外婆家所在的赵屯村集体果园,
我想翻墙进入,
在小学课本之外寻找,
时光保鲜的秘方。
尽管里面种植的全是苹果:
黄香蕉,国光,印度青。
*
我要寻找的是:
一颗名叫兰花的能治病的
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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