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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跟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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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17 09: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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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舅记中部
(一)
1948年的初春,河洛古城北邙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后河村。天气依然冷冷的,太阳还是毫无生气,白晃晃、冷冰冰的,村里的树木仍旧光秃秃的。河边、田野、沟壑的荒草、荆条、茖针干枯干枯的,西风刮起,只能随着风东倒西歪,苦苦挣扎。路上的尘土、落叶被风吹起,打着卷飘在半空中。村前的小河依旧哗啦哗啦流淌着,河水很清澈,偶尔有几片枯枝败叶在水中飘过,河岸上的柳树枝条已经开始发绿变软。
清晨,随着院里冒出的一股股袅袅的炊烟,妇女们开始烧红薯汤了,男人们依然赖在被窝里似醒非醒地躺着。饿了一夜的麻雀们三五成群扑打着翅膀从崖头落在鸡圈旁,找剩余的食吃。大公鸡不时地扇一下漂亮的翅膀,伸长脖子,咯咯咯地高叫一声,把麻雀吓飞了,母鸡们则低着头东一下、西一下忙着啄食呢。
自从外甥麦垛一家来到后河老舅家后,给舅爷家平添了许多快乐和生机,三个外孙左一声右一声叫着舅爷,舅爷一天到晚高兴地合不拢嘴。除了农忙时到地里帮着干点活外,其它时间他成了甩手掌柜,带着外孙升串门游街篇闲话。母亲把全家的三顿饭包了,洗衣服、扫地样样活都干,妗奶逢人便夸外甥媳妇勤快贤惠。
这天傍晚,女子舅爷喝完汤,天已黄昏,他的外甥麦垛一家人吃完饭,收拾好锅碗瓢盆,回他们屋去了。他点着棉油灯,拨亮,对躺在床上的老伴说:“我去外边走走,消消食。”“黑灯瞎火的,天冷,少走两步早点回来啊!”老伴嘱咐道。“嗯,中!”他披上老棉袄,戴上棉帽子,推门出屋,冷风扑面而来,他赶紧关上门,这才缩着脖子,高一脚低一脚地向门外走去。
“轰隆轰隆!”从远处传来阵阵巨响,女子舅爷很惊奇,是打雷声?这刚入春,满天星斗,咋还响雷哩?可不是雷声是炮弹声吗?莫非又开仗了,真叫人不可思议。巨响是从南边的河洛城东西南三个方向传来的,火光闪烁,还有“哒哒哒”的机枪声。女子舅爷赶紧去找他一向合得来的王和尚了解情况。夜不观色,女子舅爷踉踉跄跄往村北王和尚家走去。
王和尚家住在村北头,是个有临街、有对厦、有窑洞的大院落,院门是大车门,门上订着明晃晃的铜钉盖,盖着蓝砖蓝瓦门楼,马车可直进直出。他的大孩子军在河洛城北大街有门面,做着白铁生意,水桶、烧水壶、烟筒、垃圾斗都能做,生意不大,可日日都有进俸。他家在王家园还有近一亩的水浇地,种菜卖菜也有些收入,是村里的殷实户。王和尚弟兄四个,他是老大,老二叫道士,老三叫周道,老四叫献,论敛财老二道士是把好手,在渑池开有商号,论懂官道要数老四献了,当下在村里当着保长,若论人品,还是和尚为人厚道。女子舅爷比和尚大八九岁,论辈分比和尚大,故和尚称女子舅爷为叔。
女子舅爷敲开和尚家门一问,方知和尚去寨上了,就转身往寨上走。城里的枪炮声如除夕之夜的鞭炮声那般密集,火光冲天,巨大的爆炸声比震天的雷声还响。“和尚,你咋在这里?”女子舅爷问,“是不是担心城里的军呀?”“老叔,你听听这枪炮声,多吓人!城里一打仗,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和尚答,“兵荒马乱的,枪可不长眼,也不知军在城里啥样。”女子舅爷问:“和尚,你消息灵通,这城里是谁和谁开仗呢?”“老叔,听说是老八路和中央军打呢!不知真假。”“要不咱俩明个去城里看看?”“我无论如何得去,老叔你岁数大了,就别去了,省得让老婶子萦记。”“没事,啥阵势我没经过,老日来时我都没怕过,老叔明个跟你做个伴,有啥事也好有个照应。”叔侄俩打算明个一块进城。
(二)
舅爷家只有一孔窑,借甲乙家的那孔窑离舅爷家有半里地远,父亲和母亲带着孩子白天在舅爷家做饭吃饭,父亲干农活,母亲帮着做些家务,晚上才回去睡觉。
自从一家人来到后河舅家,父亲身上的担子更重了,除了打理两亩多的旱地外,一分多的园子地种菜够折腾人了。以前在瀍沟,主要是种庄稼,父亲是行家里手,尽管劳累,但还算顺手。可种菜是两眼一抹黑,好在跟父亲大小差不多的陈春、陈再娃种了多年的菜,是村里种菜的老手。父亲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问这两位兄弟,他们也毫无保留地教父亲,当下种韭菜葱蒜、白菜萝卜,这些大路菜,父亲已不再话下。开春后,开始准备整地、施肥、拢菜畦,接着下些茄子、辣椒菜苗,等天暖和后就可以移苗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喝完汤,母亲收拾完锅碗瓢勺,摸黑回到了家。父亲听到南面城里隆隆的枪炮声,很吃了一惊,莫非又起战争?他害怕战争,厌恶战争,他虽然没有参与过战争,但他经历过兵荒马乱的岁月。冯玉祥、吴佩孚、张治公、蒋介石的军队,大都是祸害老百姓的,土匪刀客更是打家劫舍,危害一方。1943年冬的一天,一伙土匪带着刀枪闯进瀍沟村爷爷家,将爷爷捆绑起来,勒索着要钱财,吓得全家人又哭又叫,奶奶几乎吓瘫了,把仅有的一罐鸡蛋拿出来应付,几个土匪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忽然“呯”地一声响,从院门外传来枪声,有人喊:“河北的老八路过来了!”土匪一听慌了神,也不顾真假,拔腿就往外跑,一家人半天才缓过神。事后,听说是邻居福林叔急中生智,设计将土匪骗走的。
此时,父亲想去跟舅爷说说话,转念又想,这么晚了,急头怪脑去,不是给舅舅添乱吗?明个一早去也不迟嘛!他装上一袋旱烟,燃着,吧嗒吧嗒吸起来,烟袋锅冒着青烟,火星如星星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第二天天一亮,父亲洗了脸,对母亲说:“城里打仗,我去跟舅说说,看咋办。”说着就出门朝舅爷住的窑走去。舅爷正在喝红薯汤,父亲问:“舅,今个咋吃这么早呀?”“等会儿,我跟你和尚哥进城哩。”“舅,你没听见城里的枪炮声?城里正打着仗哪,多危险呀!”“没事儿,咱这穷百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舅,你恁门大岁数了,你去我不放心。这样,你要执意去,我跟着!”“中!案板上有馍,你将就着吃吧!”坐在床上的妗奶说:“兵荒马乱的,你们就别出去了吧!”“你老婆子就别在扰乱军心啦,走麦垛!”说着丢下饭碗就出门去找王和尚。
河洛城里的枪炮声虽没有昨晚那么密集,仍然不断,硝烟一股股腾空升起。和尚正好来找舅爷,三人见面后,径直往河洛城走去。他们刚到吕祖庙,见许多人从南往北逃,就问咋回事,有人告诉他们,东关城门已被解放军攻破,城里乱作一团,北关城门已关闭。看来,城是进不去了,和尚更担心儿子军了。
母亲心里也不平静,父亲去找舅能有个啥结果,啥时候才能叫人过上太平安稳的日子哩?
五天后的一天上午,王军从河洛城回到了村子,这下王和尚悬着的心才算落了下来。军兴奋地告诉大家:“国民党青年军被解放军消灭了,河洛城解放了!”但乡亲们对解放军了解的还不多,也不清楚解放了对乡亲们有啥好处。很快民主政府派出的工作队进驻后河村,要在村里建立民主政权,穷苦人开始当家做主了,过去的保长不吃香了,财主们也不吃开了,这让大家看到了希望,莫非真的应了那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道要变了吗?
(三)
瀍东乡民主政府成立了,后河村的王耀祖当上乡主席。王耀祖是王道士的儿子,也是王和尚的侄子,小时候上过几年学,是村里为数不多能识文断字的年轻人。前些年,跟着父亲道士在渑池做过一段生意,后来悄悄投奔了革命,村里人都不知道。直到他当上乡主席,大家才清楚了。王耀祖当上乡主席后,戴着眼镜,腰里别着盒子枪,身后跟着勤务员,可威风了。
初夏的一天上午,初暖乍寒,三十出头的王耀祖回后河村检查工作,他骑着自行车,戴着墨镜,身后跟着勤务员。村长陈万喜听说后,赶紧到村口迎接。“王主席,你回来了,欢迎欢迎!”陈万喜边说边伸手和耀祖握手,耀祖车也没下,象征性地与万喜握了手,说:“走吧,去村公所汇报工作!”说着连家也不回,先骑车走了,弄得万喜很尴尬,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好跟在耀祖后面走着。正在村里溜达的舅爷把这一幕看到眼里,他觉得王耀祖烧包,脚不点地,看不起人,“这小子烧不透,早晚要出事哩!”舅爷摇着头心里想。其实,王和尚对这个侄子也不感冒,认为他眼往上翻,太势利,故对这个侄子不远不近。倒是住在村西的昌开福与耀祖走的近,昌开兰与人办事有些毒,人称黑蝎子。小时候在村里上私塾时,因背不会诗书,被教书先生打了板子,手肿的像发面馍一样,开福因此记下先生的仇,他去地里逮了个蝎子,偷偷放在先生的粉笔盒子里,把先生蛰的疼得直喊叫,留下此名。今个听说耀祖回村,他叮嘱老婆好好准备几个菜,自己拿出收藏多年的一瓶汾酒,说中午要与耀祖喝一场儿。
万喜村长汇报完村里的工作,已接近晌午,就问耀祖:“王主席,晌午去我家吃饭吧?”“不用了,我有地方吃!”昌开福早就在村公所旁边的老槐树下等着呢,见耀祖三人出来,忙打招呼:“王主席,晌午去我家吃饭啊!万喜你也去,陪陪王主席!”耀祖笑着说:“你老哥不叫,我也得去,好久没见了,怪想哩。老哥往后别张口合口地叫主席啦,听着别扭,就叫兄弟,多亲切哩!”陈万喜知道开福是虚让他,便推辞道:“你们去吃吧,我家里还有点儿事,再有机会,我请你们!”说着便朝家走,耀祖推着自行车和开福肩并肩往他家走,勤务员在后跟着。
傍晚时分,父亲麦垛到南沟拾柴回舅爷家,碰到了住在村北的王树林,他俩年龄相差五六岁,父亲比树林大,王树林笑着说:“麦垛哥,刚才我去家里找你,嫂子说你拾柴还没回来,就在这等你哩!”父亲问:“老弟有啥事?只管说!”“哥呀,你搬来也快两年了吧,兄弟们也没机会在一块坐坐,今个黑你弟妹准备了几个菜,咱们几个弟们聚聚!”“老弟,这不年不节的,框外花这钱弄啥?”“哥,咱们都是实在人,对脾气,没啥,只管去吃吧!”父亲觉得无缘无故去吃,吃人家嘴短,就推辞说:“你看我老舅妗子都一把年纪了,需要照看,还有几个张嘴的孩子,脱不开身啊,你先回去,我若能去,尽量去吧!”“中中!等着你老哥啊!”父亲最终还是没有去。
后来,果然发生一件惊天的大事,海资镇发生了反革命暴动,反动会道门有预谋聚集数十人攻击河洛县第二区政府所在地—海资镇,屠杀我政府工作人员,区长黑真等九人惨遭杀害,史称“海资暴动”,震惊中共上层,洛阳驻军迅速调集部队予以平叛,将首恶分子史扒子等人处于极刑!而参与其中的就有王树林和他的堂弟王鑫。原来王树林的老婆史湘云就是史扒子没出五服的妹子,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知人知面不知心。王树林从此被戴上反革命暴动犯帽子,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回来后被管制,每次运动都受株连,在生产队干着最累最脏的活,一直无法在人面前抬头,真是一步走错,悔恨终生啊!。王鑫因走在半路就返回了,未到场,故被政府批评教育后接受管制,父亲想起这事就感到后怕。
母亲来到舅爷家的第四年,也就是全国刚解放的1950年夏,又生下一个娃子,取名高娃,母亲不太高兴,她想要个闺女,好帮衬帮衬自己,唉!可老天就这么捉弄人,让她不能称心如意,四个娃子使母亲更忙碌了。可舅爷喜欢的不得了,说陈家改朝换代了,后代人丁兴旺啊!对她的外甥媳妇高看一眼,带着外孙们从村北走到村南,洋洋得意。舅奶也夸外甥媳妇这好那好。
土改运动开始了,工作队进驻后河村,队员们就住在王和尚家。队长姓李,名长春,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眼不大,但很有神,穿一身军装,办事干脆利索,据说是从部队下来的,仍保留着在部队的作风。李队长与村长陈万喜当天交谈后,决定由村里的贫农代表推荐土改工作组成员,接着召开村民大会,宣传党的土改政策、方法、布骤,开展宣传动员。土地改革最高兴的是村里那些少地的贫农户,因为缺少土地,他们常年累辈忍饥挨饿,苦苦挣扎,平均地权,获得土地,是他们数辈人的梦想,如今即将美梦成真,这是多么值得庆祝的大事情啊!开天辟地头一遭哇!真叫人扬眉吐气、兴高采烈!舅爷家八口人,好家伙,一下子分得半亩河滩地,六亩多坡岭地,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打心眼里感谢共产党。
父亲看着这么多地,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既高兴,也发愁,家里没有大牲畜,靠人力一撅头一撅头种,那非把人累得吐血不中!村里很富的大户人家不多,陈富财家算一家,他家只是地多,成年把地租给少地的佃户,到了收获季节,收收地租,平常都在河洛城做生意,这次土改被划成地主成分,地分给了贫农,民愤并不大。王和尚家被划成富裕中农,可以看出土改工作队的公平,不偏不倚。舅爷看出父亲的忧虑,他心胸宽阔,对父亲说:“甭愁麦垛,活人能叫尿憋死?车到山前必有路,眼下种地时,咱借用一下别家的牲口,你张不开嘴,我去说,我到你和尚哥家一说两响,他不会不给我面子的!”听舅爷这么一说,父亲豁然开朗,接着话题说:“舅,你说的可是中。不过,这也不是长法,将来我看,咱还是得自己买头牲口,自家的,啥时候用着也气势方便!”“你想的远,好!当下走一步说一步吧!”这是舅爷和他外甥说的最知心最贴心的一次长话,他们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着希望啊!
(中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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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18 09:3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报告文学吗?我家离瀍沟非常近,我记得瀍沟最大的财主叫陈二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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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9-18 15:42 | 显示全部楼层
邙山窑洞 发表于 2021-9-18 09:39# g/ r( E9 g6 w4 f: @  \, Q
这是报告文学吗?我家离瀍沟非常近,我记得瀍沟最大的财主叫陈二泰(音)
2 ?) U( h2 r8 F9 V, B
邙山窑洞,你好。我这是传记小说,请你多指教,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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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19 09:50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对后河很熟啊,文中提到人我基本都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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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19 10:01 | 显示全部楼层
你是瀍沟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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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是井沟人,谢谢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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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瀍河碧水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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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9-22 10:23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天顺心,你好,咱是老乡啊!我是后河人,对井沟也不陌生,老表就是朱家湾的,敬请多指教,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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邙山窑洞,你好。我的老家是瀍沟村,父亲跟了舅父后举家搬到后河村,至今已78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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