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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仲秋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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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猎人(lv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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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23 09: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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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忆
中秋节的早上,天色灰蒙蒙的。吃过早饭,白色的云雾渐渐隐退,太阳拼着劲挤出云层,露出灰白色小脸。看看天色好转,我推出摩托车,妻也整理好东西,我要随回娘家。
秋是团圆的日子,出嫁的闺女都要回娘家瞧瞧。我的丈母娘已去世八年,岳父也于去年秋离开人世今天是他的一周年祭日,按照习俗,我们要去祭奠他。
路途并不遥远,七八里地。二十多年来,这条路我用两条腿丈量过无数次,用摩托车的两个轮子传送温暖亲情。路不断加宽,路边的景色不断改善,留在路上的故事也愈来愈多。
想着岳父的形象,我的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
你是个倔强人,一向身体硬朗,饭量也不错。平时舍不得坐在家里休息,一吃饭就去地,即便是冬天农闲时间,也到地里拾柴火,你拾的柴火不光自己烧,还让儿子家做饭用。稍微感到身体不适,就自己到医院检查,如果需要住院治疗,你才极不情愿地打电话告诉我们,否则的话,就取了药返回家中。一般情况下,你不好打搅别人,你说儿女们都忙,自己也无大碍,哈哈一笑,万事大吉。
近几年,从家里到乡卫生院三四里的路程,你走一趟都气喘吁吁,路上遇到行走的车辆,是熟人自然会停下让你坐,生人看你艰难的样子也停下车捎一程,实在没有顺车,你就打电话给我,我在乡里上班,知道你万不得已,抽空赶紧去接你,帮助你看完医生,拿上处方,交完钱,取好药,扎好针,急急去忙工作,约莫输完液,再把你送回去。   
看着你一个人烟熏火燎地烧火做饭,做儿女的都于心不忍,纷纷劝你轮流跟随儿女们吃饭,几次三番地劝说,你执拗地就是不答应。你说自己做饭吃随意,孩子们好吃咸饭,上年纪人好吃甜饭,吃不到一块,反而增加儿女们的负担。岳母在世时,你从没做过饭,而且根本不会做,不幸的遭遇把你锻炼得学会了做饭,而且磨合得相当成熟,不仅会压面条,还会蒸肉、蒸馒头、炸油货、包饺子。你去世前的两年里,腊月天,你突然感觉身子不自在,到乡卫生院就诊。早上我把你接到卫生院,输完液再把你送回去。坐在后车座上,你说,你的摩托车很有些年了,还是这样有劲,这车真好!我说,二十多年了,外表颜色脱落,行走没有问题,扔了怪可惜的。说完我岔开话题,干脆把你接到俺家,一来你可以吃上应时饭,二来接送也方便。你答应了,我的话你总觉得有道理,于是,你在我家住了下来。可没过几天,你就着急,嚷嚷着要回家,劝说无效,我只好将你送回去。
回去没多长时间,你又打电话说吃不下饭,汉宾说去县医院看看吧,别耽误了病情。我和妻商量,干脆再去县医院检查检查,于是跟汉宾联系,他开车将你送到县医院,我和妻、治现也去了。医生说得住院治疗,你不想住,我们好说歹说你才勉强同意。住院需要做各种检查,我们跑前跑后,做一次检查就是一次折腾,有时你嫌麻烦,执意不去,我们还得解劝才把你“哄”到检查室。检查几项之后,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医生说做做胃镜,你听说做胃镜,说那很受症,就是不做。我们还得反复劝说,你才同意。胃镜检查出不好的迹象,没做进一步病理检查,我们也没对你说实情,也算是欺骗你一次,这次是我们和医生共同瞒哄你的。查出病情后,医生征求意见,是否愿意做手术。当时看你身体虚弱,怕你受不了,经过儿女们再三商议,最后又征求在广东打工的小儿子坐现的意见,决定用药物保守治疗。我说,让治现和婷(我的妻子)在医院陪护,我要回家,你坚决不让我走,说我在那儿可给你壮壮胆,言语中流露出希望与恳切,我答应了。你放心地躺在床上休息。住院需要钱,我们商量每家兑2千元,不够再兑,多退少补。你没发表不同意见,但我看你好像有话要说,但只是嘴张了张,也没有说什么。去街上吃饭,你非常想吃糊涂面条,恰巧附近有卖,6元钱买了一碗,盛好饭,你慌忙双手接过去,筷子巴拉了几下,又放在桌子上,不好意思地说,不见饭时想吃,看见饭时吃不下。一幅恋恋不舍的样子。
在十几天的住院期间,一直都是治现和婷在医院,你的两个儿媳和三女儿也去医院看过,但家里事情太多,不能在医院陪护,匆匆而去。你的大女儿陪护两天后因家里有事也回去了。出院时,还是汉宾把你接回。坐在车上,看到车窗外的高楼大厦,你不住地赞叹社会的发展和县城的变化,说现在和四十年前你们来县城开会时的境况简直是天壤之别。
去年夏天,我的大儿子阳阳回家来看我们。他母亲说:“你回来得正好,去把你外爷接来住几天。”说完打电话先告诉你一声,好让你拾掇东西做好准备。你在电话那边说:“别来接,我不想去,在家自在。”阳阳去了。一看到外甥,你心动了,上了车。这一次在我家住了十来天,尽管婷每天都做不重样的饭菜,你还是心烦意乱,几次嚷嚷着要回家。到底拗不过你的意愿,还是把你送了回去,想不到这竟是最后一次在闺女家住。
从我家到岳父家要经过镇政府,镇区建设如火如荼,面貌发生巨大变化。
去年夏天,你又去县城住院,我借出差之机两次去看你,拿去的水果和牛奶饮料你都不肯吃喝。玺阳带着女朋友也去看你,你眼里放着异样的光彩,问长问短,病也好像好了许多。在病房里,你问我镇区建设情况,我从街上墙体立面装饰、路面铺设青砖到十一座拦河坝建设、环镇南路修建、镇区口民俗文化造型设置等一一介绍,你饶有兴趣地听着,不时发出由衷赞叹。我说,多功能体育场已建成使用,今年的水蜜桃采摘节将在这里举办,到时候还举办省级鞭陀大赛和其他文艺表演,预计开幕式当天,会有几百辆车、上千人前来观展。那一定很热闹吧?你兴致勃勃,紧瘪的愁眉渐渐舒展,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我说,能出院的话你也去凑凑热闹。你痴痴地看着我,脑子里一定在想象那番热闹的场景。好一会才说,跟医生说说,早些出院,我没事了。出院回来的第二天,你真地来到了采摘节上,像一个健康之人,目睹了壮阔的场面和正在建设中的工地,笼罩心头的阴云一下子烟消云散,人也精神了许多。
车行至南阳坡时,我们习惯性的停下车来,左右环顾,青山依旧,树木叶子泛黄,收获过的庄稼地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南阳坡是岳父家南边的一个小山坡,下到坡底就到了他的村子。太阳的笑脸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藏起来,早几天细雨洗过的天空清晰明净,路边的小枣染上成熟的深红,喜鹊在树枝上喳喳的鸣叫,好像在欢迎不速之客。
多少年了,逢年过节,你都赶着牛或羊,在南阳坡放。牛羊寻找着可口的青草,津津有味地啃噬,你站在路边的土堆上目不转睛地瞅着道路的方向,老远瞅见我们,便大声喊叫,我们打过招呼,你让我们先回去,自己赶着牛羊随后到家。没羊没牛了,你就到南阳坡拾柴火,实际是借故来接我们。回到家里坐下来,问长问短,好像多少年没见过面,大到国家大事,小到家长里短。你最爱谈论国家的发展,说现在的老百姓真幸福,不交公粮,孩子上学不交学费,合作医疗可以住院报销,这是过去公家人才有的待遇。说到国家的发展,他说现在的路修得真好,四通八达,火车汽车飞机轮船,还有高铁高速,出门真方便。他还说现在的城市建设真快,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农村面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共产党的领导,哪有今天的幸福生活?你是老党员,始终以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经常关心国家大事,关注地区经济发展,宣传党的政策。话到投机处,滔滔不绝,自己的病情忘得一干二净,像个没事人似的。
南阳坡的路边有两块地,这是你一镢头一镢头开垦出来的,生产队分的责任田平坦地块大,你让孩子们种着,自己利用别人休息的时间开垦出两块小片地,种上小豆、豇豆、芝麻、红薯之类的农作物,往年收获后,你都给儿女们一家挖一点小豆,春节蒸馒头时做馅儿用。去年庄稼将要收获时,你的病情加重,预感到来日不长,就将两块地分给两个儿子,弥留之际,给孩子们留下了永远的念想。
走进院落,老屋依旧,只是人去房空,几件简陋的家什已被两个儿子分配殆尽,陈旧的木箱仍在院门外的僻静处,孤独而恓惶。那扇从没有油漆过的装芯门斑驳陆离,呆呆地望着我们,默默问候回归的伊人;推开门来,被熏黑的墙壁上还钉着几个空落落的木撅子,内心一阵阵隐痛。曾记得,那是当年岳父岳母的专利品,将木橛子系一根麻绳,绳上吊一只竹篮,篮子里放些好吃的东西,都是平时老人们不舍得吃积存的,等到节日女儿女胥带着孩子来,就一股脑儿翻出来,馋嘴的孩子们这个时候往往能吃个够。
你生于一九三七年,自幼丧父,母亲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十二岁的时候,有幸上学读书。刚入学就参加一场审判大会,亲眼目睹了恶霸分子被当场处决的场面。回家后,趴在母亲肩头,说自己不想去学了,要参加革命,还要帮助孤寡的母亲过好日子。就这样,你与读书识字擦肩而过,终生失去了上学的机会。等到孩子们渐渐长大,到上学的年龄时,你亲身体验到没文化的苦楚,大力支持他们读书,反复述说没有文化的艰难,可惜子女们都是劳动的好手,甘愿替父母们下地干活、操持家务,也不愿到教室里求学问,最终五个子女无一成才。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十八岁那年,被选拔为大队干部,后担任大队长,在这期间,你带领全大队群众积极参加农业学大寨运动,深翻土地,改良土壤,植树造林,绿化家乡。现在,背阴坡丛绿的树木就是那时候栽种的,上观唯一的一座水库也是那时候修建的,曾经为临近的两个生产队浇地使用,几十亩水浇地,是当年社员们的血汗换来的。俱往也,都成了历史的记忆,难忘的念想。
就在去年的农历八月十四日,你的病情恶化,心里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嘴上不停地念诵着我们的名字,我冒雨去看你,还让在县城工作的儿子、儿媳回来看你。你在县城住院的时候,兆阳跟他媳妇文彬、女儿柯珂一同去看你,你还教育他们要尊老爱幼,邻里和睦。你一向很亲我的两个儿子,早晚见面总要问问孩子们的情况,一个一个的问,工作、学习、家庭、婚姻,当时我们都觉得有些絮叨,这时候想再听听你的问话已成永远的绝版。前两年,你在县城住院时,还向病友打听,想给玺阳牵线说媒。兆阳恋爱期间,娘家人来相亲,你跟我们一块去迎接,一见面便有说不完的话,到现在,他们还时常提起你,说你是个热心肠人,知道的事情多,嘴边老有话说,说东道西,知道的真多。我的孩子们也懂得孝敬老人,在你住院期间,几次到医院看望。
农历八月十四那天,万营也来了,我们在你的床前静坐,你含混不清地说这次怕是真的不行了,我们安慰你,鼓励你吃点喝点,身体会慢慢强壮的。我们把茶水端过去,你头背向床里边,还用毛巾捂住嘴。这已经是你七八天水米不打牙了,我们嘴上安慰你,心里却非常难过。你将脸转过来,拉着我的手,指指床头一个旧木箱。我有些迟疑,女儿们解释说,前几天乡村干部来看望老党员,给他送来了一个老党员纪念章,他珍藏在箱子里,宝贝似的珍贵。我点点头,告诉你一定会保存好的,你这才放心地闭上眼躺下。
村里人都去看你,坐在你的床边,心里有许多话要说,为了减小你的活动量,看着你说些安慰的话,背过脸去就擦眼泪。村里人都很敬重你,有很多人都是你当的红娘才结成姻缘,对你患病都很难过。你跟谁都谈得来,在外边认识的人多,只要觉得男女双方能搭配上,极力撮合,十有八九都能成功,而你白跑了腿、白磨了嘴,心里也是舒畅的。民间有种说法,一生只要说成三桩媒,去世后就能升天堂,意思是办了件大好事,感天动地,老天会对他特殊照顾。你去世时细雨迷蒙,天公作悲,也许真的感天动地,到极乐世界享福去了?
八月十五下午,我正在地里干活,电话响了,急促的声音:你赶紧来吧,老人不行了。
放下手中的活,在细雨濛泷中我骑着摩托车赶来。你安详地躺着,平静而自然,像刚刚睡熟一样,丝毫看不到痛苦的表情。你心里一直想着别人,生怕给别人造成什么痛苦,宁愿自己多受点累。就连离开人世,也是若无其事,不让大家产生丝毫畏惧感。
该入殓了,大家七手八脚抬出你事先准备好的棺木。这幅棺材做成也有七八年了,你在有生之年就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生怕去世后给儿女们带来麻烦。子女们扫掉棺木上的灰尘,用湿毛巾擦洗干净,再在里边贴上洁白的白面纸,让你在纯洁中睡得舒适安稳。几声斧子敲击金属的声音,儿女们悲切地喊着你,告诉你要钉钉子了。你像没听见似的,安安稳稳地睡着,仿佛要做一次长途旅行。是的,生前你曾梦想到首都北京去看看,我也极力撺掇,并决定为你凑足费用。我瞅准个机会,联系莲岳诗社,让你跟诗社的老年人一块去北京看看。临出发时,情况有变,旅行取消,你满怀的希望化为泡影。为弥补这次遗憾,我积极努力,极力成全你的梦想。谁料想你的身体状况不佳,最后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该去坟上烧纸了,哭声起,悲天怆地,这是积蓄已久的泪水的宣泄,这是感恩戴德的情感的爆发。女儿们一个个悲痛万分,把一年的思亲之痛化作浑浊的泪水洒在父母身旁。她们趴在你的坟头,嚎啕大哭,任凭弟弟、弟媳一次次劝说捞拽,就是抑制不住沉痛的心情,跃哭与想哭,儿子媳妇眼泪汪汪,想必内心都有莫大的失落和悲痛。一年的孤独,一年的无助,一年的奔波,一年的离别,眼前晃动的身影突然失去,总觉得少了熟悉的面孔,少了生存的主心骨,少了生活的靠山。
老人活着的时候总感觉不到存在的价值,一旦阴阳两隔,切肤之痛怎能用语言表达?
从坟上回来,看看天色昏暗,山顶灰蒙蒙的,不一会儿,下起了小雨,莫非上天真有灵,为逝去的好人落泪?雨没下多长时间就停了,我们下午还要回家。岳父,你在天之灵也关怀着儿女们,怎不叫我们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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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23 12:51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此好女婿也是绝版,细腻的笔触,描绘出国家的大发展,塑造两个好人,一个是女婿,另一个是岳父。如此好女婿,还是头一回看到,必须看完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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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猎人(lv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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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1-24 09:27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您的鼓励与支持。传递良好家风,弘扬尊老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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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15 18:05 | 显示全部楼层
情真意切朴实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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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猎人(lv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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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8 10:19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关注。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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