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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长篇小说《伊水秋声》的得与失 □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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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伊水秋声》的得与失
□沙草
      写这篇书评,心中也曾踌躇。原因是时尚浮躁,有了手机,阅读碎片化,纯文学早已变成圈子内的事,很难有读者去认真读完这80来万字的长篇;另一个原因是自己写书评,从不违心,好便是好,孬便是孬,颇得罪人。但令我想不到的是,此文成稿后,与作者通报,他虚心欢迎。这使我很感动。有此等胸怀,正所谓虚怀若谷,令人顿生敬意。用一句俗话讲,在创作上,如此来看待批评,想不进步都难。
      好了,书归正传。
     《伊水秋声》引起我注意是2018年11月的洛阳的一次文事活动。作者唐益舟先生在洛阳涧西区的某城市书房举办了一次新书座谈会。现在微信发达,有朋友发了会议的报道。看到后,我就到书店买了一本,决定认真拜读,原因是自己心中也曾有过一个情结,就是期望看到百年以来河洛地区的民生状况史诗性的文学表达。此前也读过几部此类长篇小说,各有千秋,在某一局部也都有独到之处。但宏观的、高度的,有史诗性的,没有出现。阅读前,心中有一个期望,希望此部长篇,能达到一个新高度,刷新空白。
       应该说,《伊水秋声》达到了一个新高度,说它刷新空白,也是公允的。这首先要从作者的创作主旨说起。作者追求的是史诗性地展现豫西地区伊河岸边农民百姓百年沉浮和不尽沧桑,历史跨度从清末、民国,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发展、以及改革开放,取材角度丰富广泛,林林总总,如同一幅豫西地区近百年民生社会的“清明上河图”。
       小说以孙安邦一家四代的命运跌宕起伏为主线,生动地反映了豫西大地的百年历史的本真面貌。清室逊位、辛亥革命、封建割据、兵匪横行、抗日战争、新中国成立、大炼钢铁、三年自然灾害大饥荒,“文革”及改革开放,或直写或侧写,均有较为真实的描述。人物塑造上,群雕式的绘制刻画也颇见功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有孙安邦、孙文韶、孙武龙、陶山高、池连海、冯水莲、杨树、夏红颜等,如同一道纵深的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廊。
      孙安邦是全书的灵魂式的人物,这是一个传统的农民式的乡绅,他靠自己的辛劳和善良,一步步置下几十亩良田,在乱世中的伊河岸边立住了脚,坚守自己的朴素的生活观。勤劳能干,守正明理,家风好,持家严,更重要的是自己以身作则,在待人接物,在热爱农活,在善待家人,在为人着想,在操守,在原则,在坚守人性底线等等方面,可为楷模。比如他当了联保主任,就是不让各家各户种大烟,尽管很多人反对,因为断了他们的财路,但孙安邦就是不让步。这种在乱世中的坚持,难能可贵。在孙安邦这个主人公的身上,有着极为丰富的国民性,视土地为生命,热爱农活,对不义之财嗤之以鼻(反映在他与二儿子孙武龙的各种冲突中),持家上精打细算。家业再大,也不愿多雇长工,带领全家人参加麦收等。可在办学重视教育上,又不遗余力,令村人口服心服。读《伊水秋声》,我甚至在想,中国社会之所以历经劫难而不溃,正是有了这种与天地共辉的国民支撑!
       孙文韶是书中的二号主要人物。他是孙安邦的四儿子,是最小的。看得出来,作者在这个人物身上寄托着某种理想的情感。我们来看他的命运轨迹。早年到洛阳上学,接触新思想,留学日本。在留学期间,与一日本女子千枝羽惠恋爱结婚,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国玺后来成为侵华战争时期的日军军官,正好来到山高县,为日军在山高县的最高司令官,日本名字为坂田一郞,次子国玉在抗战期间,就在国民党军队当了连长,后到了台湾。)孙文韶从日本辗转回国,军阀混战时期,在抗日战争时期,在解放战争时期,随世事变迁,命运起伏无常。
       孙文韶的性格逻辑很真实,用句通俗的话讲,那就是“骨子里头还是个书生”,这种人在知识分子中很普遍,历朝历代都有。他们有自己的信仰,做人的原则,遇事不绕不滑,一句话,本色。但在纷繁的现实生活中,却经常屡屡碰壁,有时甚至是头破血流。孙文韶在东京加入过同盟会,但不知何故,退出了。在民国前中期,也当过吴佩甫的参议,也当过河南省政府禁烟委员。可他不会做官,用书中他的好友马端教授(河南大学,就是那个在抗战时期迁到嵩县的那所大学的教授)的话讲,“终是他太实在,像我一样,做不了官的”(第五章P428页)。
       这个人物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命运是极其悲惨的。先是因历史反革命罪被判无期徒刑,后来服刑七年出狱回到了伊渡村。在伊渡村,成了历次政治运动批斗的对象,尽管他孙家原来的长工杨树的两个儿子杨尾巴(大队支书)、杨木森(生产队长)对他尽量照顾,但迫于当年的形势,孙文韶还是吃尽了苦头,最后被冤屈成强奸犯,跳水自杀。
      作者借这个人物的命运,写出了时代变迁,写出了世事沧桑。值得赞许的是,作者在写到这些历史事件时,始终是一种大气阳光的心态,这在同类题材的作品中,是富有特色的,也是很难得的。
      书中的人物众多,有不少次要人物也写得鲜活生动,情节故事化,故事细节化,传奇性与可读性也是本书的一大特色。举个例子吧。夏红颜是孙武龙从南方某省带回来的小老婆。当然是次要人物,但通过一个细节写活了。哪个细节呢?土改工作组老何突然对孙国娴的年轻美貌打动,不由自主地想法子接近孙,但事情发展并不顺利,老何的春心却被夏红颜瞅了个清楚。夏红颜想趁虚而入,在乾坤变换时节委身老何找靠山(这时夏的丈夫孙武龙已经被人民政权所镇压了)。她大胆追求,一语道破老何的心思,点透了老何打孙国娴的主意可能会是“恶老雕抓小鸡,能弄到手的。不过,你(指老何——笔者注)也完蛋了。一定会被猎人杀死的。”这话当然惹恼了老何。老何抓起手枪,吓唬她。她却不紧不慢说笑着,突然反身夺枪,抬手就把院子里寻食的公鸡一枪打死了。你说一个弱女人,如何这样机智,这样好枪法?这样的细节,想让人忘掉都不可能的。再下来交待夏的出身,原来也是个人物见过世面的。
       在艺术手法上,作者对长篇小说的驾驭能力无疑是出色的。夹叙夹议,针脚绵密,收放自如,笔法灵活,如摄影镜头,推远了是大场景,莽莽苍苍,推近了是近景,纤毫毕现。语言风格成熟,雅致隽永,也适当插入河洛方言,地域特色明显。
       艺术结构上,全书分六大章,每章约15万字,走的是传统的以时间为序的正叙模式,这种结构从欣赏心理上讲,符合读者的习惯,从中也可以看到章回小说的影子,读起来轻松,时序分明,不隔不跳。
       如果说细些的话,这部长篇小说的缺憾也是明显的。最突出的莫过于在典型环境、典型人物的把握和开掘上,少了总体的设计与表现。典型环境上,如果再多注意一些艺术美感的追求,那就更胜一筹了。这种艺术美感,不是局部的,不是写一段风景,而是要渗透在全部故事情节和细节中。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王安忆的长篇小说《天香》,写的也是家族史,但作者在创作前的准备长达三年,其间读县志,访人物、走故地,甚至到博物馆查看实物,做足了功夫,才有了对衣饰、造园、制墨、书法、顾绣等等那些古代精致绝伦、细腻繁复的描写。用此等艺术标准衡量《伊水秋声》,差距是很明显的。如写到孙国玉在洛阳结婚后回老家大宴宾客时,小说涉及到了孙武龙刚盖好的6所院子,但只是交待了一句话“六大院子,正院、中院、南院、北院、东院和前院都摆下了酒席”,院子的房屋结构与布局及其它,语焉不详。(第五章P432)还有一处写到饮食,只是交待“吃的饭很丰盛”(第四章P432页),至于吃的具体是什么菜品,模糊不清。这说明作者在历史细节的把握上,欠了火候。写这种带有史诗印记的小说,大事不虚,小事不拘,也创作原则,不可违反。再举个例子,写到洛阳,写了西关文庙(第三章P264页),明显错了。民国时期,洛阳的文庙有两处,一是府文庙,在文明街,二是县文庙,在东关大街北边。西大街有府城隍庙,也不是在西关。
       典型人物上也有缺憾。比如孙武龙这个主要人物。这是个乱世中的土匪头子,是孙安邦的二儿子。书之二三章,基本上是以他的活动轨迹为主线的。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个性鲜明,形象生动。后来在民国初中期的军阀混战中,随大的情势,被改编成了民国政府的杂牌军,当了少将师长。后来被国民党中统所参,下了野。下野后,赋闲在家。说是赋闲,在地方上仍然是个人物,县长仍奉若座上宾。在军队当权时,搜刮民财,洛阳、天津、郑州等地都有房产,在家乡买田盖房。日伪时期当了汉奸,民国后期也就是解放战争时期,又组织地方武装与解放军和人民政权为敌,最后被活捉、枪毙。        人物命运交待得很完整,但总体讲,这个人物前边几章写得还生动,但后面的确流于一般化了。
另外有不少章节,作者太喜欢自己的掌握的素材了,总想把自己知道的都倾诉于读者,而少了艺术创作上当舍须舍、集中笔墨、反复提炼的考虑,个别地方碎片化了,有流水账的倾向。举个例子。第六章13节,写的是“四清”时(1964年前后)伊渡村子里晚上开群众大会,群众唱忆苦思甜歌“天上布满星”,作者笔锋一转,写了村里两个农民家庭的大点的孩子唱歌声音大,又引出了这两个家庭孩子多,一个是“一布溜八个兄弟姐妹”,一个是像“后面葡萄似的,爹娘给她生了五个妹妹一个弟弟”,这当然可以理解写出了当时农村缺少计划生育意识的状况,但结合上下文,这段笔墨,只是为了交待这两个大点的孩子能领住群众大会上的唱歌。显然,笔墨是有些浪费了。写到这里,想起了外国戏剧创作上的那句名言,如果舞台布景上挂了一把一口带匣的剑,那么,到了戏剧结尾,这把剑必须打开。
       读这部长篇,会感到人物多,枝蔓多。有不少枝蔓,单独看,也是生动引人的,但放在一起,不免显得乱了。这里可以用上一个比喻,就是对果树的修剪,剪枝需要眼力,剪掉的枝桠单独看,有时也是叶汁饱满的,可园艺师考虑的是如何使留下的整棵果树能结下更多的果子。
       还有,是想与作者商榷一下“伊水秋声”,作者把伊河水拟人化了,对这条家乡河流寄托了无限的深情,这当然是值得赞许的,以此作书名更能说明作者的创作追求。然而,纵观全书,伊水秋声在书中随着历史的大节点多次出现,有时是欢歌,有时是忧伤,有时是沉吟,有时是缠绵,有时是叹息,有时竟然是“骇人的轰鸣,后是令人心颤的哀叫”(第六章,P549页)。这样写可不可以呢?我以为是不行的。原因是全书的创作手法是现实主义的,单单这个河流的声音在表现时变成了魔幻主义,不免让读者感到突兀、虚假。当然,这是见仁见智的。
       最后想提提书中的错别字,这当然不是作者的责任,任何一位作者在写作中都会出现错别字。作者使用汉语拼音输入法(如把媒妁误为媒说——第一章P105页;羔误为糕——第一章P83页等),在敲字时会出现连带,这很正常,不能苛求。出现错别字的责任在编辑。真的弄不明白,现在出版社的规矩?过去讲三审三校,现在呢?如果能有一审一校,也不至于出现那么明显的错别字了,例子就不多举了,我大概数了一下,几十处是有的,令人遗憾。这个问题在几年前我在写李佩甫的《生命册》之书评时就批评过,那本书是大名鼎鼎的作家出版社,这本呢?百花文艺出版社,也是国内一线的出版社。编辑大人们实在是太懒了,光知道去查书号的银子了。几年过去,江山依旧。奈何?
2020/2/12~2/18(时在大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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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1 20:36 | 显示全部楼层
夜读锐评,过瘾!问好沙草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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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1 22:07 | 显示全部楼层
真言灼见,益师益友!: ^# b6 B8 J. H% z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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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2 09:22 | 显示全部楼层
跟着沙草老师读长篇,学习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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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2 09:35 | 显示全部楼层
现在能静下心写小说的人太少了,还是要赞一下《伊水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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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3 06:41 | 显示全部楼层
                                  没有看过《伊水秋声》、不敢做妄评!3 A% R+ w! h. z- k  c1 m

2 h; E, X' u; O0 H! _        很佩服沙草老弟在百忙中读完了这部长篇,并中肯的就作品提出了自己见解!  H  r% S$ f3 A" O( k- u
                            、馨赏、啧、点赞!
2 \3 n% Y+ m9 J4 o: L, Y7 W;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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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5 10:01 | 显示全部楼层
跟随老师的文笔,触摸文字的精彩!听唐老师讲过课!精彩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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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5-18 17:31 | 显示全部楼层
再读、破有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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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5-21 17:5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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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22 15:12 | 显示全部楼层
青萍 发表于 2020-5-21 17:57  [3 z9 F7 B$ V. p; s
写评论难、给熟悉的人写更难!

, v* \$ q+ Z5 _8 @5 o真的是这样!问好兄台,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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