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新帖 设为首页

打开手机扫一扫

开启辅助访问

洛阳社区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便捷登录,只需一步

搜索
文化
生活
查看: 4429|回复: 20

[讨论] 新改进的作品,请论坛里的老师斧正一二,谢之不尽!

[复制链接]

61

主题

303

帖子

1

精华

城市猎人(lv6)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1745
QQ
发表于 2018-6-4 17: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马上注册,结交更多好友,享用更多功能,让你轻松玩转社区。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帐号?注册

x
                                 第一回
                                   
农历甲午年十一月初一公历2014年12月22日上午约九点半到十一点今日冬至。星期一。天晴,风无。
                                   
包家圪垯,岭,允中祖爷大门口东北活着一棵两搂粗的老槐树,树下放着碾盘、牛槽、石磙。大口东向为残垣断壁的老村,西向紧邻一条由北向南升起的约三十度、五十米长的斜坡水泥路,路西是欣欣向荣的新村。
                                   
旦娃——二十五岁,黑发,大红色羽绒服。
允中祖爷——八十三岁,牙齿尽落,黑色棉袄。(祖爷:高祖辈的家族男成员。)
清顺爷——七十二岁,右嘴角一颗黑痣,灰色棉袄。
闪老奶——五十七岁,矮瘦,紫色羽绒服。(老奶:曾祖辈的家族女成员。)
麦林老爷——六十五岁,鼻孔外露,蓝色皮袄。(老爷:曾祖辈的家族男成员。)
白娃老奶——六十八岁,高颧骨,碎花暗红色棉袄。
芸老奶——四十六岁,矮胖,绿色羽绒服。
                                 
(旦娃坐轮椅上,左手拿手机看着,右手拿半个馒头吃着,停靠在自家大门口路北垛起的一道红砖墙旁。允中祖爷背着手,手里拿俩饮料瓶,自街西头默默走到旦娃跟前停了脚。)
允:(突然地)你是刚从家里出来?
旦:(猛一抬头)嗯。你去哪儿又拾了俩瓶?
允:在西头大队部广场上。走!(向旦娃身后)咱还坐到我家大门口,那儿不过车。
旦:那你得给俺大门关住——我麦林老爷家的撵兔子狗,最近老去俺家扒垃圾桶。
允:(向大门走去)那狗也不知是啥品种?身上没肉,尾巴细长——你麦林老爷只要清早一开门,它就跑街上,屙到路中间。
旦:啥品种?憨品种——家里有我闪老奶这个不正常人,那狗就也带着憨气!
允:不差!(门关上,向旦娃笑着走来)你福安老爷家那黄狗成天拴着,我只要打他大门口过,它就汪汪乱咬——我说它就也是叫憨子芸给喂憨啦!
旦:嘿嘿!(转到轮椅后,向东推)这也真是遇合到一起啦!我麦林老爷媳妇——闪,是脑子不定想到哪儿,就不做饭了,开始出门乱噘乱骂——平时跟正常人一样。我安福老爷媳妇——芸,是头犟驴,一天到晚不干正事,见人话还多……总之,她俩是都不算正常人,还偏偏住在一道街。
允:(越过斜坡水泥路,停到了大门口)要不咱这道街平时会恁热闹?你麦林老爷跟你安福老爷动不动就得吆喝人、打人。(松开轮椅,走向大门)——咱俩还坐到这外边?
旦:嗯!坐到这棵老槐树下,(紧拨两下,面朝西,停靠于树旁)顺便看着谁去俺家。今儿天暖和、没风,坐哪儿都一样。
允:(掏出钥匙,推开门;弹指间,即拎着凳子走出)……你说今儿怪不怪?我吃过清早饭,锁上门,见咱这道街上没人,刚才就顺着路(看了眼斜坡水泥路),上岭子(岭子:土岭)。(到旦娃北边,将凳子置于平放在地的碾盘上,也面朝西坐定。)我从东岭子绕到西岭子,又从西岭子下来到大队部那广场上,是连一个人都没见。
旦:看来这两天六七级的风刮个不停,今儿天刚一好就没闲人了。可就算别人都忙,那憨子云能有啥事?连她今上午也不见在街上晃荡了!
                                 
(旦娃望向街西头,允中祖爷亦如他。)
允:这真是时代呀!那在旧社会,咱姓包的都在这东边老村里住。那时候男子们都去地为犁、种、锄、收忙,妇女们都在家为做饭、纺花织布忙,小娃子们都是耍到七岁才入学,哪有跟现在似的——打村里走,街上没一个人?
旦:那时候咱这老村总共几道街?
允:跟现在一样,也是上中下三道街。(看着斜坡水泥路)只是过去路东这老村,咱两家都住在最上边这道街,现在变到最下边了,还就剩俺家盖这平房是老家原来的位置,你们家跟其他家都盖到路西了。从我记得咱这老村就是短短的三道街,住得跟生产队时候搞那水平梯田似的,我想当时连三百口人都不会有,因为就没几个院子。你看(目光投向自家大门)——当时上边这道街,俺家这院子就是最靠西,里头住着俺家跟你敬东老爷家;往东是你小堂老爷家跟你保和老爷家一个院子,你们家跟你三联老爷家一个院子,你治斌爷家跟你富民爷家一个院子,再往东就没人了。中间这道街,(头向北,瞥了眼下处的一所破落院,其上房屋脊高出上边这道街约一米)麦林家老家也是最靠西,里头住着你麦林老爷家跟你社军老爷家;往东挨着是复立家一个院子,长卿家跟聚成家跟长召家一个院子,清顺家跟留生家一个院子,永祥家跟利国家一个院子,拥军家一个院子,来运家跟传有家一个院子,允泰家跟北征家一个院子,最东边是长周家跟满斗家一个院。下边那道街在那沟半当,(右手指向北边五十米开外的沟沿儿)那街再有丈把深就到沟底了——最靠西是建民家跟焕生家一个院子,你长余老爷家跟你安福老爷家一个院子,茂林家一个院子,长林家一个院子就到头了。
旦:(忙插话)总共十七个院子。
允:(脸微笑)那时候冬天吃饭,咱上边这道街的人,都是端着碗到你们家东边,蹲到那东墙根儿的小路上,朝着日头笑着说着吃着。中间那道街的饭场是在复立跟长召家大门外。最下边那道街的饭场就是长余家大门外。
旦:解放后,咱老村这三道街是按咋划分成俩生产队了?弄得现在一部分人住岭北,一部分人住岭南?
允:(翘起二郎腿)这事想弄清楚,还得从咱姓包的两门人说起。咱村姓包的都是包上善的后代。我记着咱家谱上说,包上善是明末崇祯十四年,从河东包家村迁到河西咱村的。据老一辈口传,那时候这村叫古吉庆,住着些杂姓,是咱姓包的到这村后,人越来越旺,那些杂姓人越来越衰,到最后居然都绝了,就只有改成包家圪垯了。包上善是俩娃子,老大顷忠,老二顷孝。倾孝生集庆一个。集庆生锦伯、锦仲、锦叔、锦季四个。这弟兄四个,锦伯是长门,生岸道、岸德;锦仲是二门,生岸福、岸禄、岸寿;老三、老四下边不记有人。包岸道底下这一支人就是你家、你保和老爷家,跟你敬东老爷家、你麦林老爷家还有俺家;包岸德这一支人就是长余家,跟长生家还有安福家。包岸福底下就是焕生、书随、茂林跟拥军家;包岸禄是长召、复立家;包岸寿是留生、北征家。过去咱长门人都住在老村这三道街的西半截,就给咱叫成西门(门:此字本为门内一个外,方言念么儿,意为门外、街上)人;他二门人都住在东半截,就给他们称东门人。这到解放后五八年入社,成大队(大队:生产大队),分小队(小队:生产队),咱姓包的就按照西门人、东门人,划成五队跟六队。再到后来,村里人都开始往老村外边方(方:占有)宅基地,咱西门人就在这路西边,挨排着方了这三道街;他东门人因为这岭北边没他的地,就都方到岭南边了。
旦:当时成的大队是不是叫包家圪垯大队?
允:那当然了。咱是仨圪垯村合成了一个大队。童家圪垯在咱对面,是一二三队;樊家圪垯在咱后面,是七八九队;就咱占住中间这好位置,是四五六队,只有以咱村为大队名。(停顿一秒)才划小队时候,沟北四队有七八十口人,都是些杂姓。沟南咱五队有一百多口人,全是姓包的;六队也一百多口人,除姓牛姓尔两户杂姓,其他都姓包。
旦:生产队从成到散总共有多少年?
允:我记着是五八年开始——到八二年结束吧!
旦:总共——二十四年!
允:二十四年!在一起做了二十四年活。生产队这二十四年办的最大好事,就是给往沟北、童家圪垯去这北沟土坝,往樊家圪垯去那南沟土坝,往史凹去那西沟土坝,往伊村去那东沟土坝——给这四个土坝建起了。(目光顺着斜坡水泥路向北,落在五十米开外,通往沟北、童家圪垯的北沟土坝上。)你是不知道呀!那在旧社会,咱村人想出村是真作了难了!你是没见过邻近各村的地形——邻近各村都是一道沟打村里过,给村分成沟南沟北,或沟东沟西。可偏偏咱村是从西边来一道沟,到咱村地界上又分成南北两道沟,这两道沟夹着咱村这架岭,往东一出咱村地界就又合成一道沟走了。那时候四周都是沟,南北两道沟里还都流着水,人都称咱这架岭为鳖岭。说这老鳖是头朝东,尾巴朝西,咱姓包的刚好住在鳖脖子北边这窝里。那时候咱姓包的住在这一圪垯上,是东西南北不管想往哪个村去,都得先翻到沟北才能出去。其实,往沟北去这条车路也不好走——牛车得先绕到咱村老东边,打东沟坝头那儿拐下去,趟过沟底那小渠沟,车轱辘沾着泥,再上到沟北史地佑家大门口,转过杜老银家的胡同才算到沟北了。一到沟北,你才能想往哪村去往哪村去。(停顿一秒)特别是南沟——过去为啥咱跟樊家圪垯很少结亲戚?就是因为南沟又宽又深,沟底流的水也不小,翻沟走小路得拉拽着两边长的树、草,走大路得绕史凹才能到。
旦:要想富,先修路——像咱村这情况,啥时候能富起来?
允:(喉结一滑,咽了口唾沫)我原先一直想不通:包上善本来也在河东黄花山下,跟其他姓包的一样住在包家村,为包文正公守坟。可他以后既然想往河西迁,就该拣个好地方,为啥偏偏选中咱这一圪垯?我以后想时间长了才明白过来——人不管住哪儿,用水是大事。旧时咱这沟里水流不断,给咱村围着,包上善一定是看上沟里这水了。
旦:除水源好,我觉着在咱村住着也安全得很。
允:不差!(言语轻快)过去咱村这地形,只要防着往沟北去这一条车路,谁也别想进咱村。我应该对你说过吧!咱村在清朝时候,跟南边辛店村打官司。人家辛店村大,人多,还霸道。咱村就是地形好,人还会教师(教师:这里是会武艺),辛店村没门儿咱了,才跟咱打起官司来。要是换成童家圪垯或樊家圪垯,人家直接打到你村,讹你啥样是啥样,就不用跟你打官司。还有就是清末,听说咱这儿来了一群叫红胡子的土匪,他们乱抢东西乱杀人,也是到咱村才吃亏、走了。再一个就是在民国二十年以前,咱新城县河东河西遍地刀客,他们到处绑票祸害老百姓——这咋办?各村就都开始圈围墙。咱包家圪垯一圆圈都是沟,就怕坏人从对面沟北过来,就沿着咱沟南这沟沿儿打起薄板墙(薄板墙:夯土墙),给咱老村三道街占这十来亩地圈起来了!从我记得咱村就有围墙,咱姓包的就都住在这围墙里;围墙东头、西头安了俩双扇大门,南边、北边是俩单扇小门;有好几家都还盖着炮楼;一到冬天还派人打更。你是不知道,刀客正横时候,小村最怕人家了!我听老一辈人说,西边有个小村叫杨坪,为啥以后泯没了?就是因为有刀客经常闹,村里人只有投亲靠友,都搬到别村住。咱村要不是这沟,很可能在过去就住不了人。
旦:有害就有利!
允:有害就有利——只是住到咱村,这受害时间也太长了。包上善是上字辈,(伸出手指)底下是顷、集、锦、岸、兰、郁、怡、仁、为、允、长、清、礼、义、居……我是允字辈,你是义字辈,到我这辈都十辈了吧!十辈人都是经沟北才能出村。(停顿一秒)特别是咱村的地,除了咱这一圪垯上——东凹、西凹、南凹外,还有一半子都在沟北后边翻过苇沟那北凹。过去咱村人去北凹犁地,都嫌套车走大路、到地再卸车麻烦,就是扛着犁、䎬、套,轰着俩牛,抄近路去。那犁䎬套下不了八十斤,可你当牛把子(牛把子:能驾驭牛的人),给东西扛不到地会中?(又停顿一秒)旧社会那一年,俺北凹金家岭二亩八分地,栽的红薯丰收了。我记着那是清早起来,前头人扛着镢头先到地里盘(盘:这里是刨、挖),后头牛把子就赶紧套车,等牛把子翻沟走大路,绕绕拐拐(绕绕拐拐:拐弯抹角)到地,先去的人就盘够一车了。二亩八分地,从天明拉到天黑,总共才拉了五回——你说那路难走不难走?那年,这五车红薯晒了二十八桩(桩:犹布袋,约百斤)红薯疙瘩,就是运气低,雨给淋黑了。
旦:后来一有这坝(向北瞄了一眼),去北凹干活肯定快多了吧?
允:那当然了。我记着坝未建起前,冬天往北凹拉粪,上午套牛早点儿,能拉两回,下午只能拉一回。等坝建起后,一天拉个五六趟没问题。
旦:快一半时间。
允:不管咋说,生产队时候能建起这四个坝,叫咱村人辈辈受益,也是机会难得。修路在啥时候都是好事。只是解放前,地是私人地,你修路占人家地,人家不愿意,你就修不成。到五八年,地归集体所有了,上级也号召搞水利、修路,就是大队说了算,这才成功了。(停顿一秒)那时候生产队建这东西南北四条坝,东沟坝、西沟坝没带水库,只是走人过车;南沟坝、北沟坝都带着水库,天旱就能浇地。刚拦起这俩水库时候,(向通往沟北的坝瞟了一眼)咱门前这北沟坝西边蓄着一库水,顺着老村最下边那道街修了条土渠,能给水一下引到东凹。我记着文化大革命时候,唱戏不叫唱老剧,那一年咱村正月二十八奶奶庙会偏偏唱老剧。外村人听说咱村敢唱老剧,都来看戏——连县城北边,离咱村三十里外的王村也来了几个老汉看戏。当时咱那戏台子在村东场搭着,刚好水打东场流往东凹正浇地。来看戏的人都是说,怪不到包家圪垯唱戏,人家这儿就是美,唱着戏还浇着地。嘿嘿!(停顿一秒)你是不知道,咱村这四个坝刚一建起,感觉是真方便——一个是能浇地;一个是不管出村串亲戚,还是逢外村会去买卖东西,就是直进直出,想去哪儿去哪儿。
旦:门前这水库到啥时候干了?
允:呃——八几年吧?现在就剩南沟库里还有水。
旦:生产队时候,咱村东西南北出村的路通了;大概十年前,各村都打通水泥路了;在四年前,各街又都变成水泥路——现在是,下雨不怕跳泥,多数家里也都有小车、面包车,是想啥时候出村就啥时候出村,出行问题是彻底解决了!——最近一百年,特别是最近三十年,咱这国、村,是真照着那句话了——天翻地覆慨而慷!
允:三十年河东转河西!(放下二郎腿,侧身低头向东扫视了一番)你看这老槐树下边——碾盘平放着,牛槽翻盖着,石磙孤零零立着,咋都在地上闲着?就是没用了,淘汰了,只有叫人踩着蹲着当凳坐着。那在旧社会,谁会想到以后不用喂牛犁地,不用糙场(糙场:用石磙将地面碾压成打麦场的过程)扬场,不用推碾推磨?就是做梦也不想不到。现在农民种地不交公粮,还有补贴;还月月给老年人、五保、低保发钱,比自己娃子都照看得好……你说历来哪有这事?(停顿一秒)咱这日子,就是从公粮一免才一天强似一天!过去是老时代,几千年都完全依靠农业,人只有好好在家种地才能有吃的,才能顾生活。现在是新时代,全凭出去做活打工挣钱才能养家,没钱就过不成日子。不管咋说,现在是生活高,条件好,大人娃子都有福——人是蒙福不觉(蒙福不觉:蒙受福气而不觉得)!
旦:不差。现在天天在村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不会挣钱的人。(轻舒一口气)就拿咱这道街的十户来说吧!你们家:我铁柱老爷住在县城有房子,一家人轻易不回来,就留你一个人住在这路东家里。路西边头一户是俺家:我爸天天去金刚砂厂干活,我妈有时也跟着村里人出去铺水泥路,我二哥二嫂在外地打工,哲哲一去学,就剩我常守着家。第二户是我麦林老爷家:胜超是在县城给人家杀鱼,就胜超他爸妈——我麦林老爷跟我闪老奶在家放着一群羊。第三户是我富民爷家:我富民爷成天出去忙着挣大钱,我玉玲奶奶是在西边大队部经营小超市,娃子们(娃子们:这里是儿女们)一去学,就剩我白娃老奶住在那新盖的三层楼里。第四户是我安福老爷家:秀兰一去学,就她爸妈——我安福老爷跟芸在家。第五户是我全水爷家:他一家人在县城开门市,买了两套房子,家里锁着大门,没啥事就不回来。第六户是我红学爷家:他跟我春霞奶奶是只要能干的活他俩都去干,他家老大帅涛在省城上大学,老二帅飞跟他媳妇开着小货车成天去卖菜,他家总是到天黑才有人。第七户是我治斌爷家:他跟我丽娟奶奶成天出去给人家收面(收面:给混凝土表面提浆、抹平、抹光),娃子们一去学,家里就也没人了。第八户是我保和老爷家:他俩娃子都赁房子在县城做生意,孙子孙女也在县城上学,本人天天得到县城烧锅炉,就剩我花团老奶害病在家不出门,家里有人就跟没人一样。第九户是我三联老爷家:他光棍一个,现在是住在北凹那鸡场给人养鸡,隔三岔五才回家一趟。——你一户,俺九户,咱这道街上总共十户——十户,我想要有百十口人吧!可平常连十个人都难见。
允:十个——今儿——这不人来了……
                                 
(允中祖爷喜形于色,旦娃顺着目光扭头,见清顺爷开着一辆红色三轮摩托车,自斜坡水泥路上拐下来,停到了旦娃跟前。)
清:(熄火,拧了下车钥匙)这回——咱包家圪垯人该享大福了!
允:享啥大福?
清:南沟水库马上要建老年公寓了!你们不知道?
允:养啥公鱼?
旦:不是养鱼——是老年公寓——跟敬老院差不多。
清:(双手搭在车头上)这回,听说是省里看上咱南沟这俩水库了,想好好在咱这一圪垯上建设建设,叫退休人都来养老。我刚才开着车打史凹回来,到咱西岭子那十字路口,见岭南那长林叔、复立叔,还有咱岭北的北征爷,他仨人在闲说话。我车停那儿,长林叔说他老三娃子运好这支书已经扶正了,昨晚大队部喇叭通知咱这仨圪垯——九个小组长开会,就是专为提南沟老年公寓这事。运好在会上说,老年公寓这项目要是能落户到咱村,就要给北凹盖几栋楼,叫咱这仨村都搬到那边住了。还说要给咱村耕地都栽成树木,以后咱村人就不用种地了。复立叔说,最近半月,他见过两回大客车开到了南沟坝上,从车上下来些老头老婆子,穿得像退休干部,去看咱那上下俩水库。北征爷说,昨下午刮着风,咱光武乡乡长还坐着小车,运好陪着去看了看咱南沟水库。就是这,大队昨晚才开会,想组织人在今明两天清理村里垃圾——特别是南沟坝两边一定要拾掇干净,叫再来咱村看水库的人对咱村有个好印象,这事才能成。
允:今儿也没见谁清理呀?
清:或是明儿才动手。(信誓旦旦地)这回咱村还真要变个样嘞!我长林叔还说,昨晚运好不单提了老年公寓这事,还说要给咱大队部前头那广场东边垒道墙,墙上写点标语,画些漫画;给咱村每条街都安上路灯;给村里妇女们买个音箱,叫她们没事学跳广场舞……
允:走个穿红的,来个挂绿的——谁上台都想搞点成绩。上一任,岭南长周家那老大娃子社江是支书,咱岭北玉玲是村长,因为村两委不和,他俩的官帽都叫上级摘了。现在运好上台了——他为人也没听说太框外,咱希望他能为咱村人办点儿好事。
旦:(咧嘴笑着)新官上任三把火!
清:只要敢点火就中!(车钥匙一扭)好,你俩说吧,我得回去了!今儿冬至,我是去史凹割肉去了,想着晌午包点饺子,改改样——家里该等着急了。(发动车)我下午没事就又过来啦!
允:那好!(目送其倒车至斜坡水泥路上,向北沟的土坝驰去。)
旦:(盯着允中祖爷的脸)现在姓包的,就我清顺爷一家在沟北住吧?
允:嗯。他是他爷从咱这边过继到那边了。(十指交叉,抱着俩膝盖)咱南沟这俩水库看来成香金金(香金金:同香饽饽)了!这回要是再不成功,就是第三回了!我记着头一回,应该是三十年前,说是部队看上咱村了,要从沟底给咱这一圪垯下边掏空,建兵工厂,结果是说说算一遍。第二回是三年前吧!说上级支持咱农村建社区,小村并入大村,都集中到楼上住,增加耕地面积,不防到最后又是说说算一遍。这回,连乡长都来视察咱这水库了,大队也开会宣传了,我想不会再说说算一遍了吧?
旦:(打了个哈欠)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允:你还别说,(合掌插于双腿间)我记着大概十年前,你保和老爷就对我说过,他说他们一群子人在咱岭子上闲站着耍,见一白胡子老头打上边过。那人好像会看地,见他们就呀了一声,说,你们这架岭以后还要红火红火嘞!现在看,还真叫那白胡子老头给说对了!(停顿一秒)该红火了!咱包家圪垯早该红火了!人家童家圪垯、樊家圪垯在旧社会出过副官、校长、保书记,到新社会又出了厅长、县长、乡长,总是不断有人物出。就咱包家圪垯,自包上善到来,连个芝麻小官都没出过,顶驾驷(驾驷:这里是有本事、厉害)出个教书先生。咱村人过去经常发牢骚,埋怨咱住这一圪垯没地气,不出官,叫咱沾不了光。我记得你祖爷活着时候总结说,咱村为啥出不了官,就是因为咱这架岭是个大老鳖,四周沟里水太少,能养着它不死就不赖了,咋可能有地气叫村里出官?谁防咱村这地气,人这福气,是都在后头攒着嘞!
旦:这也是攒了几百年的气力,终于要爆发了!——这不又回来人了……
                                 
(旦娃向老村中间那条街的街口仰动下巴;允中祖爷即扭头向北:只见闪老奶小跑着自街口拐上斜坡,又转向路西边的街上;后边跟着一群羊;最后是麦林老爷向空中甩着响鞭。)
旦:跑恁快弄啥?
闪:得先到家给门开开!(头也不回。)
允:(向麦林老爷)去哪儿放了会儿羊?
麦:今儿暖和,轰到东凹麦地了!嘚——(又甩响了两鞭子)都是些不主贵(不主贵:犹下贱)货,走着屙着。一会儿还得叫闪给路扫扫。
旦:又回来一个……
(白娃老奶拎着一个红塑料袋,自岭子上,顺着斜坡水泥路走下来。)
允:你掂(掂:同拎)的是啥?
白:我去南凹掐了些白蒿。
旦:白蒿不是春上才有?
白:(走到旦娃跟前)今年入冬以来还没上冻、下雪,地里就发了些。我前两天去地掐了些,星期天娃子们回来我一蒸,他们都是抢着吃。
旦:今儿我安福老爷一家人去哪儿了,咋到现在还不见一个?
允:(手向西一指)那不是憨子芸掂着尿桶出来了?
(三人齐向街西头望。)
白:这憨子算是真有福,一下睡到现在。我刚刚打西岭子上回来,碰见安福骑着电动摩托车去史凹割肉也回来。我看他还给这憨子带了油条、豆浆。他会不是骑车从后门进到家,才给这憨子叫起来了?
旦:提起豆浆,我这会儿渴了——该回家了!(拨轮椅向前。)
白:咱俩顺路——我推着你。
允:你手里有白蒿,还是我推吧!(起身,迈步到轮椅后,向西推)现在有十一点没?
旦:差不多!
允:你妈是去哪儿了?今晌午也不给你包饺子?
旦:可能是在大队部,我玉玲奶奶那超市里耍吧!(穿过斜坡水泥路)我就不好吃饺子——包不包都行。允:诶,对了!我刚才在大队部广场拾瓶,见你家那黑狸猫,从咱往童家圪垯去那新坝上过来。我叫它,它朝我喵了声,就又上西岭子走了!你昨天不是还说,它十来天都没回来了?
白:看来是跑野了!
旦:(于大门外停驻,拨轮转过身)在外头饥一顿饱一顿,可到底自由。
允:(双手掐腰站着)——快看那憨子……
(目光齐向西,见芸老奶出家门,一手抓油条,一只举豆浆向人走来。)
旦:我先回了。她到跟前话又该多了。(拨转轮椅,朝家驰去。)
允:真是吃饱蹲!——我今晌午想蒸大米饭,也该回去了!(转身,原路回家。)
芸:嫂子……(走到麦林老爷家大门口。)
白:(向西走五六米,停下)叫我弄啥?
芸:(向前凑了凑)嫂子!这油条吃着——吃着可好吃!
白:好吃你就使劲儿往嘴里塞!
芸:(压低声音)安福去史凹割了肉——在家剁饺子馅——俺今晌午是饺子!
白:我不想听你多说话——你别跟着我——就在这街上好好等着吃饺子……
(白娃老奶大步向自家门口走去。独留芸老奶晃荡在街上吃着……)
                                  梦境
白蝶栩栩,又入这虚妄中。门首寂寂,双眸被深深勾。偶听得一句“跟我来”,便拨轮椅,向东拐,随之上斜坡。坡陡,手臂转数圈便力不从心。正当进退两难际,竟有双脚生,下地转椅后,轻松推临坡顶。坡顶为十字路口,倏忽见家猫蹿向南斜坡,于是攥紧车把手追赶。坡陡,俯冲,先奔逸于郁郁麦田间,后绝尘在茫茫水平面。轮椅至水面,瞬间化为鱼,手握鱼鳍破浪向前。蓦地,有岸壁立千仞,挡住去路,便只得绕行。行到水穷处,则一跃肋生双翼,奋飞而起。须臾,于虚空中显出壁顶;顶似龟背,其上偌大一域为圆台,更有三层白石雕栏环绕。见此,即按落。其上长烟一空,有夜光如碾盘嵌在天。少顷,于圆台中心又见那白蝶,而正欲对其开口,它却蘧蘧然幻做了老槐……
老槐:来了?
旦娃:你,你不是我允中祖爷家门口那株老槐树么?怎张着树半腰那驴嘴似的窟窿说起话来了?白蝶,刚才那白蝶呢?今夜并非满月,为何它却引我到这里又一晃成了你?
老槐:月婵娟,当空照。台崔嵬,入云霄——这瑶坛妙处还行吧?目下你有疑惑,我愿最大限度为你开解。近日,你从虚静中已觉悟出一条道,那白蝶之使命便可完结了。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虽然那蝶梦已觉,可我将接力为你的神,扶持你,坚固你,使你抵达梦想的终点。
旦娃: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与那白蝶是老相识了,如何又换了你?十三年前的那场车祸,使我如孙膑受了刖刑,今生我便再也离不开轮椅。这轮椅,绝难比金銮殿的龙椅——它是苦难的代名词。我自折翼后,在白天则尽是愤懑、厌世的情绪,而一到满月夜便有刚才的白蝶入我梦——它总是引我出家门,到你这棵老槐树下和我谈心。我在它的劝勉中,学会了读书、练字、作文,找到了远离无聊赖的法门,重燃了对生活的热情——我这样的心路历程,被你听闻,不足为奇。而近日,我在虚静中的迷悟,原本要到满月夜向那白蝶请教,是对谁都未提及,而你竟能了然,足见你来历非凡,比那白蝶更通灵。好吧!既然你刚刚说你是我的继任守护神,我就信你了,我愿对你倾吐我近日的想法,就请你坦白告我,我要走的这条路是否可行。
老槐:说来听听。
旦娃:大前天晚上,允中祖爷来和我聊天,他说家史,道村史,拉乡史,扯国史,口若悬河,直言不讳,整整叨叨了俩钟头才回了家。他人虽然回去了,可他临走时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有些事是亲眼见,有些事是听人说,可说是经的事最多,遇的变化也最大!这不论是在过去还是将来,都是独一份儿,实在难得!他这话让我思索——我静下心回味他平日对我唠叨的国事、村事、家事,有朝代无朝代的人、神、鬼事,以及节日、风俗、衣食住行变化等内容,感觉实在是厚重。我竟失眠于当晚,想以他漫长的记忆为笔墨,描绘出一幅乡村百年变迁的历史画卷来。允中祖爷攒下了太多的记忆与印象,在我看来则无不值得用笔珍藏。只是那平日里的对话太庞杂,若句句照搬,如何称得上文学?可如果以小说的形式撷取,则势必有遗弃。我确实发现了一条路,可就是不知该如何下脚,能否走通。我刚才好不容易见到那白蝶,正要向它请教,它却一下子成了你……
老槐:得白蝶十三年守护,今日自修自明上正途,真是不易啊!可喜可贺!实不相瞒,我之本相为你家东邻那老槐,再经一个寒暑将满三百个春秋;而鳏居于你家东邻那老者,于明年便到了八十四的坎。我见证了这片热土上的晴暖风雨;而那东邻老者亲历了近百年的岁月变迁。鉴于往事,有资于后人。近百年之变,为数千年所未有,实在值得书写铭记。你接下来的当务之急,是要好生利用四季余闲,让那东邻老者回述过往,先以对话形式保存为文字。至于如何在未来形成文学作品,且等以后慢慢加工创作吧!当下世代喧闹,独你所处寂寥,这岂非天命耶?寂寥——是生命的温情赐予。惟让你于寂寥中受尽挫磨,你才能悟正道,知天命,心无旁骛地发愤述作。
旦娃:好!我认命了。大人们天天都在出村挣钱养家,孩子们只知放学看电视、玩手机电脑,在整个村子也就我这个闲人有闲心听闲话,如不是命,怎得这如此殊荣?存在需要理由,即便目的虚设。我将游心于祖辈的流年里,如我家的猫游走在寂寥的村野上,以一种奋斗逃过难捱的无穷寂寥,用文字宣告自己的生命曾经在场。只是,允中祖爷每次与我闲聊都是小半天,我该如何将那碾盘牛槽石磙似的旧事变成文字呢?
老槐:有志诚可乐,及时宜自强。你要守持舍我其谁之气度,我不入地狱之精神,外化而内不化之本性,在这片乡土上,于一众残缺里,顺天应命,实现救赎,演绎传奇。你要笃信自己是天上星,此番登场会照亮一片夜空。你说你不能将平日里的说话内容全记住,可我此刻却要点化你,你身上已平添出一种过耳不忘的异能。只是这异能有两大缺陷:一是只能对东邻老者之言记一个时辰,二是只能使所记成文后方能记下一回。
旦娃:难怪,难怪我此刻仍对今上午的聊天内容记忆犹新。等天明我就开始将那聊天内容变成文字,保存于电脑,好进行下一回的记忆。
老槐:自此以后,你也不用再依那白蝶旧例,每逢满月才能会遇守护者。我将在你每记一回之夜,邀你到这瑶坛之上,助你完成你所独有之事业。好了,雄鸡一声天下白——这瑶坛初会该结束了。我要回归本相,而你也该复返本体。未来任重道远,我会于冥冥中引导你,你也当在新征途上脚踏实地才是……

$ g' m2 e& ], P5 @4 `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892

主题

3万

帖子

0

精华

社区长老(lv17)

Rank: 20Rank: 20Rank: 20Rank: 20

积分
118748
发表于 2018-6-5 21:51 | 显示全部楼层
眼疼、先顶起、再细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61

主题

303

帖子

1

精华

城市猎人(lv6)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1745
QQ
 楼主| 发表于 2018-6-5 22:33 | 显示全部楼层
青萍 发表于 2018-6-5 21:51* i4 m2 c6 q, [: j' L, j
眼疼、先顶起、再细看!
3 }$ l' {! v! i/ O) `
给你添麻烦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892

主题

3万

帖子

0

精华

社区长老(lv17)

Rank: 20Rank: 20Rank: 20Rank: 20

积分
118748
发表于 2018-6-6 05:38 | 显示全部楼层
毛毛雨】】】 发表于 2018-6-5 22:33; X+ R5 {8 D. c! z& b/ V
给你添麻烦了
& f) G+ ~# N+ x" T+ q: l5 @
          修改比原来更集中和紧凑啦!
: k  L. R# H9 ?4 |: {' G% t" U6 ~% r) s
& A. q* H! Z2 Y; {               百尺杆头,努力!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85

主题

6245

帖子

0

精华

钻石会员(lv14)

Rank: 16Rank: 16Rank: 16Rank: 16

积分
16392
发表于 2018-6-6 10:08 | 显示全部楼层
先收藏,以后慢慢读。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892

主题

3万

帖子

0

精华

社区长老(lv17)

Rank: 20Rank: 20Rank: 20Rank: 20

积分
118748
发表于 2018-6-8 07:33 | 显示全部楼层
陈永祥 发表于 2018-6-6 10:08
0 s4 ^) g$ l$ o/ A  e3 e, D先收藏,以后慢慢读。

% D9 L9 u6 c3 d/ _! w            同感、漫品!
9 t9 s0 _5 g& t* K8 h4 n! f: R& |' o8 v7 z, C1 S) P/ w$ J
           问好、谢谢!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892

主题

3万

帖子

0

精华

社区长老(lv17)

Rank: 20Rank: 20Rank: 20Rank: 20

积分
118748
发表于 2018-6-8 21:45 | 显示全部楼层
    帮顶、品味社会!6 S8 m6 L: b. x) G4 ~1 A3 _; ]8 m
5 F& E* x0 l3 ^2 T
    品味社会的镜子!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892

主题

3万

帖子

0

精华

社区长老(lv17)

Rank: 20Rank: 20Rank: 20Rank: 20

积分
118748
发表于 2018-6-9 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实生活的积淀,他展示了笔者对故里的深切沉思。身在快速运动、文明化的世界,在信息和感受5 s9 {: \7 v) j: t( I+ N

" e5 N6 a: X9 D* q- a 的火力网中,他凝神于事件某个细节及其结构。所有这些使人们意识到幸福就在自然世界之中!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892

主题

3万

帖子

0

精华

社区长老(lv17)

Rank: 20Rank: 20Rank: 20Rank: 20

积分
118748
发表于 2018-6-11 05:33 | 显示全部楼层
      雄鸡一唱天下白,洛鲤烧尾待君来!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892

主题

3万

帖子

0

精华

社区长老(lv17)

Rank: 20Rank: 20Rank: 20Rank: 20

积分
118748
发表于 2018-6-12 08:23 | 显示全部楼层
青萍 发表于 2018-6-11 05:33- I8 t/ Z% d9 e2 [  ~; j! |
雄鸡一唱天下白,洛鲤烧尾待君来!
4 {# H+ U, N/ w9 Q0 v
     多多指导、帮洛鲤烧尾!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洛阳圈儿微信
扫一扫
关注洛阳圈儿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