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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家乡故事* 三 咯 儿 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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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8 11: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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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咯甊插图1.jpg
( E7 }. B& x( g  C*家乡故事*                                           7 D: i# k" A5 T+ L3 L9 D- b: l+ `

( o# L' ]: l# {& T6 S- R% \3 o  [
         1968年我从学校返乡后就进了生产队的“翻砂厂”学做砂型工。我们铸造的是钢磨磨片。一个磨片的砂型箱重约40斤,分上下两部分。在那高大的厂房里,砂型工一叠四折地蹲在地上做型。我们叫做“搬箱”。一个成熟工人,一天可搬一百多箱。我才进厂,每天最少要搬65箱。这种活技术含量不高,玩的是力气。我这人干活慢,才出校门,胳膊腿没什么劲,一天下来,身子骨就像散了架。
    翻砂厂里最难捱的是暑天。无论开炉冶炼还是造型搬箱,都是酷热难当。比较而言,造型搬箱还是比炼铁浇铸强一点儿。就这,一进大车间,热得男劳力就只剩一个裤头了。裤头都是土布做的。不管是红格子、蓝格子、红蓝格子,基本都看不出原色了。人人都像是用一块黑灰色的脏抹布束到了腰里。我才去时脖子上还挂条白毛巾。干不了俩钟头,毛巾就变成了黑色。型砂是黑的,铅粉是黑的,工具是黑的,手是黑的。要擦汗,要轰蝇子挠痒······一会儿脸上、身上便是黑一坨白一坨了。
    车间里还有五六个干杂活的大姑娘,翻砂呀、泼水呀、筛碎铁呀、拣浇口呀。谁渴了,还可让她给你端瓢凉水,那脱掉手套的手是白净的。姑娘们虽说穿得整齐,但薄薄的衣衫早被汗水溻透,不由得个个显山露水,袅娜多姿。有姑娘们在场,小伙子们手上干着活,嘴也不停闲。新闻旧闻、奇事笑话,人人博闻多见,能言善述。他们一开口,一个比一个粗犷直截,一句话两头带把儿,雌雄的生殖器就像挂在嘴角上。听到妙处,有的姑娘扭过头去抿嘴笑,有的则是捂嘴弯腰大笑。都是门前门后称哥哥叫弟弟的,姑娘们在这样的环境里干活,习惯、自然、有味儿、舒坦、工分还高。偶有小灾小病,也舍不得缺一天工。
    翻砂厂里基本上是白天做型,晚上开炉。晚上开炉一是人员到得齐,二是夜晚凉快。冬天的夜里开炉最得劲。天擦擦黑时,炉工已把炉子点着。鼓风机震耳欲聋地吼着,高大的熔炼炉冲天冒出丈把高的火焰,把大半个村的天空都照亮了。三个炉工像工蚁一般不停地搬铁、搬碳、搬石头(除铁渣用)往炉子里投。
    在鼓风机直嗓门儿地召唤下,砂型工都穿戴齐整夹个大海碗(洛阳人把那又大又深的海碗叫做“咯儿甊”)陆陆续续来了。一拉溜挨坐在北墙根,精神抖擞地望着那喷火吐焰的熔炉。时刻准备着端起鉄包接了铁水去浇铸。一般来说,谁造的型,谁负责浇铸。那个鉄包,接了铁水后约有七十多斤重。像我这个最不济的干家,从熔炉到车间,五十来米远近,一夜里端着铁包要跑四十多来回。稍有不慎,炽热的铁水只要洒到地上一滴,砰地一声,就会溅起一丛礼花。好看是好看,落到身上就惨了,落哪儿烧哪儿。所以开炉时要“穿戴齐整”。大部分人都是穿一身廉价的再生布工作服,头上戴顶草帽,脚下穿双反毛皮鞋,脚脖上还要绑一块帆布片护住鞋口。
    穿得最典型的是我的邻居杨才。他虽比我小两岁,但在翻砂厂里已干了两三年了,矮矮的身材,黝黑的皮肤,四肢粗壮,肌腱隆起,孔武有力。那时戏剧服装店处理商品,他花二十块钱去买了一套日本鬼子戏装(主要还是看中那双鬼子式反毛皮鞋)。白天平“大寨田”,他穿着去拉架子车;晚上他穿着来开炉。这鬼子服还真实用:那三片儿帽,挡风挡灰护脖子;翻毛鞋,淌水蹅泥踩炉渣;那身鬼子皮,从来都没洗过。用了,穿上,不用了,挂墙上,省水省肥皂。外来人看到杨才还问:“你们啥时俘虏个鬼子在这儿出苦力哩?······”  
    在翻砂厂,最令人怀念的是开炉时吃的那顿夜餐。开炉人出苦力,队里就在午夜做顿饭,一般都是面条,油大味香,尽饱吃。运气好,碗里还可舀上两片大肉。那时,我们邙山岭上十年九旱,以产红薯为主。老百姓每天是“红薯汤、红薯面馍,离开红薯不能活。”能吃碗肉面条跟过生日还强。所以上工时,人人都夹个大咯儿甊,尽量抢着多吃点。“咯儿甊(lǒu)”,现在指大海碗。洛阳人如今还这样叫。我查了查字典,“咯儿甊”大约就是“瓿甊(bù lǒu)”,古代器名,青铜或陶制。圆口、深腹、圈足。用以盛酒或水。盛行于商代。乖乖!就那么个常用的、普通的大碗,洛阳人的土话发音竟是如此古,如此准确(我曾稍加探讨过,有许多特别土的洛阳话,就是文言文词语)。
    虽说是尽饱吃,但那个做饭的将军帽锅有点小 。吃得快的人,能吃四咯儿甊。像我,紧赶慢赶,也就吃两咯儿甊。大部分人可吃三咯儿甊。队长、会计、保管、外交(负责推销产品的能人)、外来的师傅、包括两个做饭的女人等就要再做一小锅了。小锅饭肯定胜过大锅饭。
    每当夜半饭快做好时,我们都会聚在食堂门口往里看。做饭的两个女人是从全队中年媳妇里挑出来的。一要能干,二要干净,三要好看。其中一个就是我们过去的队长现在的“外交”的老婆。这个女人来做饭,按说是符合条件的。但她有个小毛病,在热腾腾的饭锅前爱流鼻涕。当然,她绝不会当众让鼻涕滴下去。毕竟是“外交”的老婆嘛。当鼻涕流出鼻孔半厘米时要僵持一会儿。僵持不下去了,要继续往下发展时,她“哧溜”一下及时收回。这恐怕也是“急你死(吉尼斯)”世界水平!食堂里的灯泡大,照得那鼻涕亮闪闪的。我们看着,有人小声说:“出来了!”有人接住说:“进去了!”就这样“出来了”“进去了”往复无穷。后来我们背地里问那女人叫“出来了”,叫了几十年。
    有一天,我拉着架子车给母亲看病。晚上回来时,村头翻砂厂里的炉火已经熊熊燃起。队长、保管、“出来了”几个人正在水管前忙活着涮一个大杀猪锅。看起来今晚做饭要换大锅了。迎头碰见“鬼子”杨才,他扬了扬手中的碗炫耀道:“三咯儿甊!”······
    我回家晚没跟上开炉,也就吃不上那“三咯儿甊”肉面条。夜里躺在床上,听着嗡嗡的鼓风机声,想着“出来了”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前下面条的形象,好长时间我都没睡着,只恨自己晚回来两步!……
    第二天一大早,是母亲喊醒了我:“昨儿后半夜出大事了,翻砂厂用拌麦籽的毒药锅做饭,人都中毒了!二院的救护车拉了好几趟······”
    为此,翻砂厂停工了两三个月。队长、保管二旺算是后悔透了。保管二旺嘟囔道:“七八年前拌过麦种,毒性还这麽大······”队长说:“鸡巴哖,涮了二十多遍还不中。奶奶个B,早知这样,不如买球个大锅,也花不了几个钱!······”
    那一回,“鬼子”杨才多吃了一咯儿甊饭,成了重病号。住了一个多月医院,总算把命捡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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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咯甊插图2.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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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8 22:01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采!那确真是段难以磨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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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8 22:0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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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29 09:22 | 显示全部楼层
理由885 发表于 2020-2-28 22:01
; A/ [6 L, u# i好文采!那确真是段难以磨灭的记忆。
( n0 l0 l+ [# h1 Y$ y1 u
多谢“理由885”关注、鼓励!) z9 u* g0 b, `& x" q5 n' z$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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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29 09:24 | 显示全部楼层
梅友_网名 发表于 2020-2-28 22:044 S0 a5 x2 i$ l* \& B+ a2 J
三咯儿甊 欣赏

6 k2 p  o8 j9 _5 w% t多谢“梅友-网名”关注、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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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9 10:10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采!那确真是段难以磨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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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9 10:1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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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9 10:39 | 显示全部楼层
LIJU 发表于 2020-2-29 09:22% O7 C3 Q; _3 n5 \; Z& c
多谢“理由885”关注、鼓励!

. ]- Z) p  l0 k' ^5 m: l; H得道多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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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9 10:52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个时候生产队留的有“生产粮”,集体干活的时候用,管饱。楼主说的对得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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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29 17:28 | 显示全部楼层
YOUMMM 发表于 2020-2-29 10:10
) b- c6 f5 _  O% Y; }7 A好文采!那确真是段难以磨灭的记忆。
" N0 F( H8 j& j! Y" R
谢谢“yoummm”关注、鼓励!  B: g' j( _' Z"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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